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下载论坛 @bookben.cn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二部 当圣婴满怀悲伤降临 第一章 不打不相识 “快点,泽泽,不然你上学就要迟到了!” 我坐在餐桌前喝着咖啡,啃着面包,不慌不忙地细嚼慢咽。我一如往常把双肘撑在桌上,看着墙上的月历。 葛罗莉亚急得脸都红了。她等不及所有人快快离家出门,好留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家事。 “快点,你这个小恶魔,连头发都还没梳呢。你真该学学托托卡,他总是按照时间准备好。” 她从客厅拿了把梳子过来,拂平我的金色刘海。 “还有啊,这一团乱糟糟的黄色杂草根本没什么好梳的。”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仔细端详——确认我的衬衫和裤子是否还像样。 “我们走吧,泽泽。” 托托卡和我拿起书包,里面只有课本、练习簿和铅笔。没有午餐。午餐是别人家孩子的专利。 葛罗莉亚捏捏我的书包底部,掂了掂里面的弹珠数量,浅浅一笑。我们手上拎着网球鞋,准备走到学校附近的市场再穿上。我们快走到街上的时候,托托卡跑开了,剩我一个人慢慢走。我身体里那个诡计多端的恶魔早就开始苏醒,所以我很希望托托卡走快点,这样我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我一心想着要去里约——圣保罗公路附近抓蝙蝠。一定要去抓蝙蝠。攀在汽车后面,让风迎面吹来,呼啸而过,是世界上最棒的事。我们全都爱极了。 托托卡教我抓蝙蝠的时候警告过我好几千次一定要抓牢。因为跟在后面的其他车子很危险。我一点一点克服了恐惧,冒险的欲望让我们一再挑战更难抓的蝙蝠。我变得非常勇敢,甚至敢跳上拉迪劳先生的车子。唯一还没挑战过的,就是那个葡萄牙人的漂亮大车。 那辆车好美,显然受到精心的照顾;轮胎总是簇新,所有金属部分都亮晶晶的,简直可以当镜子用。我喜欢它的喇叭声:雄厚低沉的声音,就像牧场上牛只哞哞的叫声。那个葡萄牙人开车经过的时候总是一脸严肃,他是所有这些美丽事物的主人,脸上带着全世界最不悦的表情。听说他会扁人,还会威胁要先阉了你再杀掉,所以到现在为止全校没有一个男生敢在他的车上抓蝙蝠。 我把这些讲给米奇欧听,他说:“真的没有人敢试吗,泽泽?” “真的没有。” 我感觉到米奇欧在笑,八成是猜到了此刻我心里想的事。 “但是你想抓住他的蝙蝠想得要命,不是吗?” “是啊,我真的很想。我想……” “你想怎样?” 这一次换我笑了起来。 “你就说吧。” “你真的很好奇耶。” “你一定会跟我说的。你每次到最后都憋不住。” “你知道,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走到拐角的时候是七点过五分。然后呢,七点十分的时候葡萄牙人会停在‘悲惨与饥饿’酒吧那个转角,下车买一包烟……这几天等我鼓起勇气,等到他上了车之后——轰! “你没有这个胆量啦。” “我没有吗,米奇欧?你等着看吧。” 我的心狂跳不已。车子停下来了,他走了出来。米奇欧故意激我的话,和恐惧及勇气混杂在一起,在我心中翻搅。我不想去,但我的自尊催逼着我向前。我绕着酒吧走,在墙角躲躲藏藏。我把网球鞋塞进包包。我的心跳越来越剧烈,让我担心全酒吧的人都要听到了。 他从酒吧走出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 “错过这次就一辈子没机会了,米奇欧!” 我奋力一跳,紧紧攀住轮胎,因恐惧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到学校还有很多长一段路,而我已经可以看到同学们眼中羡慕我胜利的表情…… “哎哟!” 我发出尖锐刺耳的哀叫声,使得大家都跑到酒吧门口,看看是不是有人被撞到了。 现在我离开地面一尺,两只脚悬在空中晃呀晃的。我的耳朵像烧碳一样滚烫。我的计划出了纰漏——在匆忙之中,我忘了要等引擎启动以后再行动。 葡萄牙人向来凝重的表情这时更加不悦,他的眼睛像要喷出火花来。 “好啊,你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捣蛋鬼。是你干的吧?你这个嘴上无毛的小家伙竟然这敢!” 他放下我的脚,松开我一边的耳朵,硕大的拳头在我面前晃动。 “小家伙,你以为我没看到你每天都在偷瞄我的车子吗?等我好好教训你一顿之后,保证你再也不敢动鬼脑筋了。” 屈辱的感觉比疼痛更令我难受。我只想对这个禽兽大骂一长串三字经。 他的一只手仍然抓住我的耳朵,而且好象猜到我在想什么,作势要用另一只空下来的手匡我。 “说话啊!骂脏话啊!你怎么不说话?” 我的眼里充满泪水,因为疼痛,也因为屈辱;因为周遭的人在看我,在笑我。 “所以,你为什么不骂脏话呢,小混蛋?”葡萄牙人继续激我。 胸口一阵难忍的激愤,让我忍不住狂暴地顶回去:“我现在不打算开口,但是我的脑子在转。等我长大以后要杀了你。” “那就快点长大吧,你这个小流氓,我会等你的。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先给你一点教训。”他大笑,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他松开我的耳朵,用他的腿顶我的膝盖窝,让我的双腿跟着弯曲。他只打了我一下屁股,但是力气好大,我感觉屁股都贴到肚子上去了。直到这时他才放我走。 我在人们的嘲弄声中摇摇晃晃地逃离现场。我无意识动机过了马路,走到里约——圣保罗公路另一边的时候,才有力气用手揉揉臀部以减轻疼痛。狗娘养的!我会给他好看。我发誓一定要报仇,我发誓…… 随着我离开那群讨厌的人越远,痛苦也跟着减缓。学校里要是有人知道这件事我就惨了。我该怎么跟米奇欧说呢?最近如果路过“悲惨与饥饿”,大人们一定会贼贼地嘲笑我。我得早点出门,到另外一边过马路。 我忧心忡忡地走到市场。我在水龙头下洗了脚,穿上网球鞋。托托卡正焦急地等着我。我才不要跟他讲我的丢脸事。 “泽泽,你一定要帮我。” “你干了什么好事?” “你记得比耶吗?” “住在巴洛德卡帕尼马街的大个子?” “就是他。今天放学回家的时候他要堵我。你可以代替我和他决斗吗?” “但是他会打死我的。” “不会啦。你是英勇的战士耶。” “好吧。” 托托卡老是这样,到处找人打架,然后把我扯进去。不过这样也好,我对葡萄牙人的满腔怒气,正好可以发泄在比耶身上。 结果那天是我被打得惨兮兮,眼眶黑了一圈,手臂也伤痕累累。托托卡和其他人坐在地上加油,膝上放着我和他的课本。他们不断呐喊,乱出注意。 “用头撞他的肚子,泽泽。”“咬他!用手指抠他,因为他的肥油太多了!”“踢他的蛋蛋!” 尽管有这么多人加油助阵、发号施令,但要不是面包店的罗森堡先生,我大概会被撕成碎片。他从店里的柜台走出来,揪住比耶的衬衫领子,赏了他一巴掌。 “你丢不丢脸啊?大男生欺负这么小的男生!” 罗森堡先生对我姐姐拉拉有种秘密的情愫。只要拉拉和我们任何一个在一起,他就会拿甜食和糖果给我们,绽开欢天喜地的笑容,金牙闪闪发亮。 我还是忍不住告诉米奇欧我那可耻的大失败。反正带着个肿胀的黑眼圈,想藏也藏不住。爸爸如果看到我这样,会打我的头,然后训托托卡一顿。爸爸从来没揍过托托卡。我的话就会,因为我太坏了。 米奇欧总是会好好听我说话,所以我什么事都跟他讲。他听我说打架的事时面露嫌恶之色,我说完后他用愤怒的语调下结论:“真是个懦夫!” “打架还不算什么,如果你看到……” 我把抓蝙蝠的事全部告诉他,一点一滴也没漏掉。米奇欧很佩服我的胆量,还对我说:“有一天你会讨回公道的。” “是啊,我一定会讨回公道;我要去向西部牛仔明星汤姆*米克斯要左轮手枪,向佛莱德*汤普逊借‘月光’,然后和卡曼契印第安人一起设陷阱。有一天我要剥下他的头皮,悬在竹竿上带回家。” 不一会儿,我的怒气渐消,我们聊起其他好玩的事情。 “小鲁鲁,你记不记得上次老师送我故事书《神奇的玫瑰》当好学生奖?” 我喊米奇欧“小鲁鲁”时,他总是很高兴,因为他知道这表示我很爱他。 “记得啊。” “我已经把书看完了。那是一个王子的故事。有个仙女送他一朵红白相间的玫瑰,然后王子骑着一匹用黄金马鞭装饰的漂亮马儿出外冒险。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就挥舞那朵神奇的玫瑰,四周就会出现一大片烟雾,然后王子就可以安全地逃走。” “说真的,米奇欧,我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蠢。要是我的话,才不喜欢这种冒险呢。真正的冒险要像西部英雄汤姆*米克斯和巴克*琼斯,还有佛莱德*汤普逊和理查*塔马奇那样。因为他们打起来很疯,拼命开枪、挥舞拳头……如果他们每次遇到危险,就挥动神奇的玫瑰去避难,那还有什么好玩的!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有点蠢。” “我想要问的是,你真的相信一朵玫瑰可以发挥这样的魔力吗?” “似乎是有点奇怪。” “那些作者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会相信。” “没错。” 我们听到声音,一看是路易正走过来。小弟弟真是一天比一天更可爱了。他不常哭,也不会制造麻烦。就算轮到我照顾他,我也几乎上心甘情愿。 我对米奇欧说:“我们换个话题吧,因为我要讲这个故事给他听,他会觉得这个故事很美。我们可不能破坏小孩子的幻想。” “泽泽,我们来玩。” “但是我已经在玩了。你想玩什么呢?” “我想去动物园。” 我不甚感兴趣地看了看鸡舍;那只黑母鸡还在,还有两只新的小母鸡。 “现在很晚了。狮子已经睡了,孟加拉虎也睡了。这个时候动物园早就已经关门,不卖票咯。” “那我们去欧洲旅行。” 这个小子全部学会了,听到什么都能正确无误地讲出来。但问题是,我不想去欧洲旅行。我真正想做的,是待在米奇欧身边。米奇欧不会瞧不起我,也不会取笑我肿胀淤青的眼圈。 我坐在小弟身边,平静地说:“等一下,让我来想个游戏。” 不一会儿,有个纯真仙子乘着白云飞过,轻拂过枝头树梢,水沟边高耸的草和小鲁鲁的叶片随之轻轻摇动。一抹笑容浮上我那饱受凌虐的脸庞。 “是你弄的吗,米奇欧?” “不是我。” “哇,好美啊。这么说来,这是风来的时间咯。” 在我们住的这条街上,什么事都有一定的时间——玩弹珠的时间、打陀螺的时间、收集电影明星照片的时间。放风筝的时间是所有时间里最美的。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美丽风筝飞扬在天空中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掀起了空中的战争——碰撞、争执、缠绕,最后一刀两断。 刀片起落,断线风筝回旋坠落划过长空,原本用来牵引的线和风筝尾巴纠结在一块儿,死去的风筝缠绕在电线上,这一切都美不胜收。这是个仅为街头儿童存在的世界,存在于班古所有的街道。还有和电力公司卡车的赛跑:车上的人气急败坏地拉出和电线牵扯不清的坠落。风啊……风啊…… “我们来玩打猎吧,路易。”风儿捎来一个好点子。 “我不会骑马。” “你很快就会长大,到时就可以骑马咯。所以来坐在这儿学骑马吧。” 突然之间,米奇欧变成世界上最美的马。风势更强劲了,水沟边稀疏的草变成一望无际的青翠草原。我一身牛仔劲装,镶着金色的缀饰。在我胸前闪烁的,是警长的星型徽章。 “来吧,小子,来吧,来吧……” 哒、哒、哒。汤姆*米克斯和佛莱德*汤普逊就在我身边;巴克*琼斯这次不想参加,理查*塔马奇在拍另一部片子。 “上路吧,马儿,像风一样往前跑。前面来了我们的老朋友阿帕契人,小径上扬起一阵灰尘。” 哒、哒、哒。印第安人的马儿制造出疯狂的响声。 “快跑,马儿,草原上都上一野牛。开枪吧,大伙儿。碰!碰!碰!……烘!咻!咻!……箭失呼啸而过。”狂风、疾驰、飞奔,烟雾如尘。 “泽泽!泽泽!”路易几乎尖叫起来。 我勒紧马头,放慢速度跳下来,为这场英勇战役激动得满脸通红。 “发生什么事了?有野牛跑过来吗?” “不是。我们玩别的嘛!有好多印第安人,我好怕。” “但是这些是阿帕契印第安人,全都是我们的朋友。” “但是我害怕嘛!太多印第安人了。” 第二章 作敌人的朋友 起初我故意提早出门,免得葡萄牙人停车买烟的时候不小心碰上。不仅如此,我还特意在经过那个街角时,走到路的另一边——那一边的家家户户门前都有巴豆树篱,树阴遮住了大半条街道。在走到里约——圣保罗公路时,我立刻拎着网球鞋快速穿过马路,然后紧紧贴着工厂的高墙走。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这一切行动失去了意义。街坊邻居的记忆很短暂,一阵子之后再也没人记得这档事——不过是保罗先生的儿子又挨了一顿打而已。他们谴责我的时候,就是这样叫我的:“保罗先生的儿子……”、“保罗先生家那个可恶的小鬼……”、“保罗先生那个臭小子……”那次安达莱大败班古足球队,他们竟然自以为是地说:“班古队简直比保罗先生那个儿子还糟啊……” 有时候看到那辆天杀的大车停在街角,我会故意走得更慢,避免看到那个葡萄牙人(我长大以后一定要杀了他)。他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摆出全世界、全班古最豪华大车的主人的架子。 后来他消失了几天,让我送了一口气。他一定到了很远的地方,或是去度假了。我又像以前那样,带着平静的心情上学,开始有点不确定以后是不是真的要杀了他——这样值得吗?可以确定的是,现在每当我跳上其他没那么漂亮大车子抓蝙蝠时,本来应该是快乐的心情却没那么兴奋了,而且耳朵热辣辣的。 人们平时琐碎的生活如常进行,又到了放风筝的季节,街上充满自由的气息。白天的蓝空中闪烁着美丽多彩的星星;起风的时候,我会暂时放下米奇欧,出去看风筝。有时候在家人痛打我一顿又禁止我走出院子的时候便去找他——这种时候我不敢偷溜出去,因为连续两顿竹笋炒肉丝我可吃不消。我会和路易国王装饰我的甜橙树,让他灼灼生辉(我觉得这个形容词很美)。 还有啊,米奇欧长高了好多,他很快、很快就会开花、结果实送我了。其他橙树要很久才会成熟,但是这棵甜橙树就像艾德孟多伯伯用来形容我的那个词,非常“早熟”。后来他向我解释这个字的意思:比其他事情先发生(不过我认为他没有解释地很好,他要讲的意思应该就是“提早发生”)。 我找来一段一段的麻绳和被丢弃的细线,在很多瓶盖上穿洞串起来,把米奇欧打扮一番,看他变得光鲜俊美让我很开心。风一吹来,瓶盖互相碰撞,看起来就像拂莱德*汤普逊戴上银色马刺,骑着马,不用打仗也不需要打猎的时候,他会对我说:“来吧,皮纳杰战士,唱那首‘自由颂’吧!” 我纤细的声音回响在广阔的草原上,比起每周二我帮艾瑞欧瓦多先生走唱叫卖的时候要动听多了。 每个礼拜二我都会跷课到街上去,等待火车载来我的好朋友艾瑞欧瓦多。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手里抱着准备在街上贩卖的歌谱,还提了两大袋备用的。这些几乎每次都可以卖完,让我们两很开心。 下课的时候,我有时会和班上的男生玩弹珠。我瞄得很准,是他们口中的“坏老鼠”。几乎每次回家的时候,小袋子里叮当作响的弹珠总是一开始的三倍。 我的老师——希西莉亚*潘恩小姐——很令我感动。他们可能已经告诉过她,我是整条街上最调皮捣蛋的小恶魔,但是她不相信。她也不相信我是顶尖的脏话高手或是常挨板子的小恶棍。在学校里我是天使,从来没有挨过骂。她最多我们家的窘况,总是会给我零钱买点心吃。她对我实在太好了,所以我想我之所以表现那么好,就是为了怕她对我失望。 但是他又出现了。我和平常一样,慢慢地沿着里约——圣保罗公路上走,那个葡萄牙人的大车缓缓开过我身边,喇叭响了三声。我看到那个怪物冲着我微笑,再度点燃我心中的怒火,又让我想要长大以后把他杀了。我鼓起所有的自尊,皱着眉头假装没看到他。 “所以,就像我告诉你的,米奇欧,每一天都是这样,真要命。他好象是故意等我经过,然后过来对我按喇叭,连按三次耶。昨天他还跟我说再见。” “那你怎么办呢?” “我才不理他呢。我都假装没有看到他。他一定是怕了。你看,我快要满六岁了,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男人了。” “你认为他想和你做朋友,是因为他怕你吗?” “一定是这样没错。你等一下,我去拿小箱子过来。” 米奇欧长高了好多,我得用小箱子垫在脚下才够得着他的马鞍。 “好啦,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了。” 骑在米奇欧上面,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人,周遭的景色一览无遗。我看着水沟边长长的野草,有山雀等鸟类来觅食。傍晚在黑夜完全降临之前,有只路西安诺在我头上盘旋,快乐地像是一架小飞机。自从上次看到路西安诺以后已经过了好多天,他一定在其他地方找到了飞机场。 “你看到了吗,米奇欧?尤金纳家里的番石榴开始变黄,一定已经快熟了。该死的是会被尤金纳太太逮到。米奇欧,我今天已经挨了三次鞭子了,所以现在才会被困在院子里……” 但是魔鬼推了我一把,让我忍不住溜出家门走到巴豆树篱前。午后的微风把番石榴的香味送到我鼻端,也或许这只是我的想象。我在那儿观察,拨开一小块树叶,注意听有没有任何响声。这时,魔鬼在我耳边说着:“去啊,笨蛋,你没看到那边根本没有人吗?这个时候 尤金纳太太一定出门去买菜了。尤金纳先生以近个老到又聋又瞎,什么也看不见。就算他发现你,你也来得及逃走。” 我沿着树篱走到水沟边,下定了决心。我先向米奇欧打暗号,叫他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我的心跳开始加快。尤金纳可不好惹,天知道我的嘴巴有多大。 我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一步步往前移,却听到她那大嗓门从厨房窗户的方向传来:“你要干什么,小鬼?” 我甚至连想都没想就回答,我是来捡球的。我飞快转身一跳,扑通一声跳进水沟里。但是里面等着我的不是球,而是一片扎进左脚的玻璃。我感到一阵巨痛,差点要放声尖叫,但是我知道如果真的叫出声来,一定逃不过双重处罚:第一,我没遵守禁足令,擅自走出院子;第二,我跑到邻居家偷番石榴。 我头晕眼花,忍痛挖出酒瓶碎片。我发出微弱的呻吟,看着血和水沟的脏水混成一片。现在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止血。我用力压着脚踝减轻疼痛。真的很痛,但是我要忍耐。天色渐暗,爸爸、妈妈、拉拉就快回来了,他们任何一个抓到我都会开打——说不定三个人会分别揍我一顿。我慌乱地爬出水沟,用一只脚跳到我的甜橙树边坐下。还是很痛,不过已经没有想吐的感觉了。 “你看,米奇欧。” 米奇欧吓得半死。他和我一样,不喜欢看见血。 托托卡会帮我的,但是这时他会在哪里?另一个救兵是葛罗莉亚,她应该在厨房里。她是唯一一个看不惯他们打我打得那么凶的人。也许她会揪住我的耳朵,再罚我关在院子里,但我还是得试一试。 我拖着脚步走到厨房门前,想着该如何打破葛罗莉亚的心防。她正在刺绣,我苯手苯脚地坐下。这次上帝是站在我这边的。她看着我,看到我低垂着头,决定什么话也不说,因为我已经被罚禁闭在院子里。我坐在那儿,双眼含泪,用力吸气。我注意到葛罗莉亚盯着我看,停下了手中的刺绣活儿。 “怎么啦,泽泽?” “没事儿,葛罗莉亚……为什么没有人喜欢我?” “因为你很顽皮。” “今天我已经被揍了三次了,葛罗莉亚。” “难道不是你自找的吗?” “不是的,是因为没人喜欢我,所以他们无原无故就打我。” 葛罗莉亚那十五岁少女之心开始动摇,我感应到了。 我觉得,我最好是明天在里约——圣保罗公路上被汽车撞得稀巴烂。”眼泪如泉涌般从 我眼中夺眶而出。 “别说傻话,泽泽。我很喜欢你啊。” “你也不喜欢我。如果你喜欢我,你就会保护我今天不再挨打。” “天色都已经开始变黑了,你根本没有时间作做什么坏事,也不会挨打了。” “但是我已经做了。” 她放下刺绣的活儿走过来;当她看到我脚边一滩血时,差点尖叫起来。 “我的天啊!糖糖,这是怎么回事?” 我赢了!如果她叫我糖糖,就表示我已经安全了。 她把我抱到膝上,再小心翼翼放到椅子上,然后迅速端来一盆盐水跪在我脚边。 “会很痛喔,泽泽。” “已经很痛了。” “我的天啊,伤口几乎与三根指头那么长。你是怎么弄的,泽泽?” “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吧?拜托你,葛罗莉亚,我保证会乖乖的,别让他们一直打我……” “好,我不说。但是我们该怎么办?大家都会看到你的脚上绑着绷带,而且明天你也没办法上学,他们到最后还是会发现的。” “我还是会去学校的。我可以穿着鞋子走到街角,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了。” “你得躺下来把脚抬高,否则明天根本没办法走路。” 她扶着我跳到床边。 “在其他人回来之前,我先拿东西给你吃。” 她拿食物进来的时候,我忍不住亲了她一下。我是很少做这种事的。 大家回来吃晚餐的时候,妈妈发现我不见了。 “泽泽呢?” “他去睡了。他今天一直犯头痛。” 我兴奋地竖起耳朵,甚至忘了伤口的疼痛。我喜欢成为谈话中的主角。然后葛罗莉亚决定为我说话,她的抱怨同时带着谴责的语气:“我认为大家都在轮流打他,他今天完全崩溃了。一天打三次太过分了。” “但他是个小害人精。他只有挨打后才肯安静下来!” “难道你敢说你没打过他?” “很少。我最多拉他耳朵。” 他们不说话了,葛罗莉亚继续为我辩护。 “不管怎么说,他还不满六岁呢!虽然他很调皮,可是他还是个小小孩啊!” 这段谈话让我觉得好幸福。 葛罗莉亚一边苦恼着,一边帮我穿上衣服和网球鞋。 “你能走吗?” “我可以的。” “你不会跑到里约——圣保罗公路上做傻事吧?” “我不会的。” “你昨天说的是认真的?” “不是。只是想到没人真心喜欢我,就很难过。” 她用手指梳着我的金发,然后让我出门上学。 原本我以为最困难的部分是走到公路这一段,等脱掉鞋子就会比较不痛。但是我的光脚接触到地面之后,我发现必须扶着工厂的墙壁慢慢走才能前进。以这种速度我永远也到不了学校。 然后又来了——喇叭响了三声。真丢脸!我都快痛死了,他还要来嘲弄我…… 车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走下车问我:“嘿,小家伙,你的脚受伤啦?” 我本来想回说这不关你的事,但是因为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叫我小混蛋,所以我决定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发动车子,超越我,然后停在靠墙的地方。车身有点偏离公路,挡住了我的路。他打开车门走下车,巨大的身躯让我无处可逃。 “痛得厉害吗,小家伙?” 一个扁过我的人,怎么可能用这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声音对我说话?他走近了点,毫无预兆地弯下肥胖的身体,脸对着脸盯着我。他的微笑如此和善,使他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很亲切。 “看起来你好象伤得很严重,对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一片玻璃。”我吸了吸鼻子。 “很深吗?” 我用手指比出伤口尺寸。 “啊,那很严重耶。你为什么不待在家里休息?你好象正要去上学,对吧?” “家里没人知道我受伤了。如果他们知道了会狠狠教训我一顿……” “来吧,我载你一程。” “不用了,先生,谢谢你。” “为什么呢?” “学校里每个人都知道上次那件事了。” “但是你这样根本没办法走路啊。” 我低下头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同时感到我那微薄的自尊即将碎成片片。 他抬起我的头,托着我的下巴。 “让我们忘了那些事吧。你坐过汽车吗?” “从来没有,先生。” “那我来载你。” “不行,我们是敌人。” “就算是敌人,我也无所谓。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以在快到学校时放你下车。你觉得怎么样?” 我太兴奋了,没办法回话,只能点头表示同意。他把我抱起来,打开车门,小心地把我放在座椅上。他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前又对我笑了一下。 “你看,这样好多了吧。” 车子平滑地往前跑,间或轻轻地颠簸;这种愉快的感觉让我闭上眼睛开始幻想。比起佛莱德*汤普逊的“月光”,这台车子更平稳、更棒。但是我的幻想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我一张开眼睛,就发现已经快到学校了。我看到成群的学生走进校门,便惊恐地滑到座椅下,把自己藏起来。我紧张地开口:“先生,你答应过会在学校前停下来。” “我改变注意了。我的脚不能放着不管,可能会得破伤风。” 我根本不敢问“破伤风”是什么东西,虽然这个词听起来很有优美、很艰深。我也知道就算我说我不想往前进也没用。车子转上卡辛哈街,我坐回原先的位置。 “我看你是个勇敢的下大人。现在我们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很勇敢。” 他把车停在药房前面,抱着我走进去。阿达卡度鲁兹医生招呼我们的时候,我怕得要命,他帮工厂里的人看病,和爸爸很熟。他看着我的眼睛问话的时候,我更害怕了:“你是保罗*德维斯康塞罗的儿子,对吧?他找到差事了吗?” 我必须回话,虽然我万分不情愿让葡萄牙人知道我爸爸失业了。 “他还在等。他们答应给他很多机会……” “我们来卡看这里怎么样了。” 他揭开粘在伤口上的碎布,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恩”。我的脸皱成一圈,就要哭出来了,还好有葡萄牙人在我身后。 他们让我坐在铺了白布的桌子上,拿出很多工具。我开始发抖——但是没有抖很久,因为葡萄牙人让我把背靠在他胸口,坚定但温和地扶着我的肩膀。 “不会很痛的。等弄完我带你去喝汽水、吃糖果。如果你不哭,我就买有明星头像的那种糖果给你。” 所以我鼓起全世界所有的勇气,眼泪直流,但是我任他们摆布。他们把伤口缝起来,还给我注射了一针“破伤风疫苗”。我忍住了想吐的冲动。葡萄牙人紧紧地抓住我,好象希望能够分一点疼痛过去给他。他用手帕擦去了我满头满脸的汗水。手术好象永远不会结束,不过最后终于结束了。 他抱我上车的时候很高兴,兑现了他承诺的糖果汽水,但是我根本没有心情享受,感觉他们把我的灵魂从脚底给抽走了…… “现在你没办法上学了,小家伙。” 我们坐在车里。我坐得离他非常近,近到挨着他的手臂,几乎可以说是妨碍驾驶了。 “我载你到你家附近。回去时编个理由吧。你可以说你下课的时候受伤了,老师带你去药房……” 我感激地看着他。 “小家伙,你是个勇敢的小大人。” 我忍着痛微笑,在痛楚中我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葡萄牙人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了。 第三章 葡仔老兄 “你知道吗,米奇欧,我已经打听出每一件事情了。每一件事情喔。他住在巴洛德卡帕尼马街的尽头,那辆大车就停在房子旁边。他有两个鸟笼,一笼里面养着金丝雀,另一笼是蓝知更鸟。我一大早背着鞋箱过去,假装没什么事的样子。我去是因为我非常想去,米奇欧,我甚至忘了鞋箱有多重。然后,我仔细研究了那栋房子,我觉得只有一个人住在里面实在太少了。那时他人正在屋子后头的水槽那儿刮胡子。” 我拍了拍手。“要擦鞋吗?”他走过来,脸上都是肥皂沫,已经刮好一小块了。 “啊!是你啊!进来吧,小家伙。”他笑着说。 我跟着他走过去。 “等我弄完。” 然后他继续“擦、擦、擦”地刮胡子。我心想等我长大,成为一个男人的时候,我也要有可以刮的胡子,像那样“擦、擦、擦”地刮…… 我坐在我的小鞋箱上等。他从镜子里看着我。 “今天不用上学啊?” “今天是国定假日,所以我出来擦鞋,想赚几个里斯。” “哦!” 他继续动作,然后在水槽前弯身洗脸,用毛巾擦干,他的脸发出红润的光芒。然后他又笑了。 “你愿意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吗?” 我说我不想,但是其实我很想。 “进来吧。” “米奇欧,我真希望你能看到,他家的每一样东西都那么干净整齐,餐桌上铺着红色格子的桌布,还摆着一个真正的咖啡杯,不是我们在家用的那种马克杯喔!他说他出门上班的时候,有个黑人清洁妇每天会去收拾屋子。 “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学我,把面包浸在咖啡里吃。但是吞下去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这样很难看。” 我停下来看着米奇欧,他像稻草人一样安静无声。 “怎么啦?” “没事。我在听啊。” “听着,米奇欧,我不希望和你吵。如果你不高兴,最好马上告诉我。” “没什么,只是现在你只爱玩葡萄牙人的游戏,都没有我的份了。” 我陷入沉思。他说的对,我从来没想过他没办法参与。 “从现在算起两天之后,我们就可以见到巴克*琼斯了。他正在很远的莽原上打猎,我请蹲牛酋长送了口信……米奇欧,你说应该是‘莽原’还是‘芒原’啊?我看电影的时候没听清楚。等我去姥姥家的时候再问艾德孟多伯伯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说到哪儿啦?” “把咖啡浸在面包里。” 我大笑。 “是‘把面包浸在咖啡里’啦,你这个呆瓜——然后我和葡萄牙人都没有说话,他仔细打量着我。” “你真的很努力,终于找到我住的地方了。” 我有点措手不及,决定实话实说。 “先生,如果我说实话,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朋友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其实我来这边并不是要擦鞋的……” “我知道。” “这里没有灰尘,没有人要擦鞋;只有住在里约——圣保罗公路附近的人才需要擦鞋。” “所以你可以不用背这么重的家伙过来,不是吗?” “如果不是背着鞋箱,他们就不会让我出远门,只能待在我家附近。得三不五时回家露个脸,你懂吧?要到比较远的地方,就得假装是要去工作。” 他因为我的逻辑而发笑。 “如果是去工作的话,家里的人就知道我不会去惹麻烦讨打了。” “我不相信你有你说的那么坏。” “我根本一文不值。我坏透了。圣诞节那天为我降临的是小恶魔,所以我什么礼物也拿不到。我是个害人精、小坏蛋,是小狗、是没用的人。我姐姐说,像我这样的坏东西根本不应该出生。”我的神情很认真。 他诧异地抓抓头。 “光是这个礼拜,我已经被揍了好多次,有几次真的很痛。有时候根本是胡乱冤枉我。反正所有的事情都会怪到我头上,他们就是习惯打我。” “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一定是魔鬼在旁边鼓动我,然后……我就放手去干了。这个礼拜我放火烧维金纳家的围篱;叫寇迪丽雅小姐胖鸭子,害她大发脾气;我还把布球当足球踢,结果那个愚蠢的球飞进窗子,打破了娜西隆小姐的大镜子。我用弹弓打破三个灯泡,还拿石头丢艾伯先生的儿子。” “够了,够了。”他掩着嘴窃笑。 “还没完呢。谭诗纳小姐刚为院子里的花草插完枝,我就把它们全部拔起来;又强迫泊罗森娜小姐的猫吞弹珠。” “啊!这可不行喔。我不喜欢看人虐待动物。” “但是那个弹珠不大,很小一颗,他们给猫通便之后就拿出来了。结果他们没还我弹珠,反而请我吃了一顿竹笋炒肉丝。最惨的一次是我正在睡觉,爸爸拿拖鞋狠狠地打我,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那一次我们一群小孩子一起去看电影。我们买的是二楼的票,因为比较便宜。然后我得那个……你懂吧?所以我到角落去解放,水自然就流到楼下去了。如果我到外面上厕所,就会错过一部分电影情节,这样不是太蠢了吗?你也知道,男生都这样,只要一个人这么做,全部人都会照做。所以每个人都有样学样到角落去解放,结果水流成河。后来戏院的人发现了,而且马上就知道是保罗先生家那个男骇干的。他们罚我一年之内不准踏进班古电影院,直到我学乖为止。那天晚上电影院老板跟爸爸告状,他觉得这件事一点也不有趣……” 我讲得兴高采烈,但米奇欧还是闷闷不乐。 “好啦,米奇欧,不要这样嘛。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你呢,毫无疑问是树中之王,就像路易绝对是我们兄弟里面的国王一样。你要知道,人的心是很大的,放得下我们喜欢的每一样东西。” 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米奇欧?和你讲话真的很无聊耶。我要去打弹珠了。” 起初我要求守密,只是因为我不好意思让大家看到我坐在扁过我的人车上,后来继续保密,则是因为有秘密是很有趣的事。在这方面葡萄牙人倒是很听我的话。我们发了誓,到死都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友谊。第一是因为他不想让所有小朋友搭车,所以如果我看到认识的人,甚至包括托托卡,就要弯下身躲起来。第二,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介入我们的世界。 “你从来没有看过我妈妈吧?恩,她是印第安人,是真正的印第安人家的女儿喔。所以家里每个人都是半个印第安人。” “那你的皮肤怎么这么白?而且头发还是浅金色的,几乎接近白色了。” “我是葡萄牙这一半的啦。妈妈是印第安人,皮肤很黑,头发很直,家里的小孩只有葛罗莉亚和我是金丝猫。妈妈在英国纺织厂工作帮忙家用。前两天她在抬线轴的时候觉得腹部很痛,痛到必须去看医生,医生给她一条腰带保护脱肠的部位。你知道妈妈对我真的很好,她打我的时候只拿院子里的小树枝,而且只瞄准我的腿。她总是很累很累,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连话都不想讲。” 车子继续往前开,我继续讲。 “我大姐就不一样了,男朋友不断。妈妈要她带我们去散步的时候 ,会叫她不要往街的那一头走,因为有个男朋友在转角等她。好啦,她往街的另一头走,结果有另一个男朋友在等她。她的铅笔老是不够用,因为她不停地写情书给男朋友。” “到啦……” 车子开到了市场附近,他在我们讲好的地方停下来。 “明天见啦,小家伙。” 他知道我会想办法经过他停车的地方,找他喝点饮料、买几张小照片。我已经摸清他哪些时间有空了。 这场游戏已经持续超过一个月,超过很多。我万万没想到,当我告诉他圣诞节的事时,他那看起来成熟理智的脸上会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他的眼眶湿润,摸着我的头向我保证,我再也不会有拿不到礼物的圣诞节。 日子就这样在快乐中过去,连家人都开始注意到我的转变:我不再那么常恶作剧,而是常常一个人躲在后院,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尽管有时候恶魔会战胜我的决心,但是我不像以前那样满口脏话、调皮捣蛋,街坊邻居的生活也因此清静许多。 只要他有空,就会开车带我去走走。有一次兜风途中,他停下车子对我微笑。 “你真的喜欢搭‘我们’的车子兜风吗?” “这辆车我也有份吗?” “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好朋友就是这样。” 我高兴得不得了。啊,真希望我能告诉所有人,我也是这辆全世界最美丽车子的主人之一。 “你是说,我们现在完全是朋友了?” “是啊。所以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啊,先生。” “你长大以后还要不要杀我?” “不,我绝对不会的。” “但是你说过要杀我的,不是吗?” “那只是气话。我绝对不会杀任何人,因为连家里杀鸡我都不敢看。而且,我发现你和他们说的完全不一样。你绝对不是饕餮什么的。” 他差点跳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 “饕餮。” “你知道那时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啊,艾德孟多伯伯教过我,他很聪明,城里有个人要请他编字典呢。到现在为止,他唯一没办法教我的就是‘碳化矽’是什么东西。” “先不要转移话题。我想听你说说看,饕餮到底是什么意思。” “饕餮是贪吃的人。以前印第安人不是会吃人吗?巴西历史里面有一张图,就是印第安人在拨葡萄牙人的皮,准备吃了他们。印第安人也会吃敌人部落的战士,就和食人族一样。不过食人族生在非洲,而且喜欢吃留胡子的传教士。” 他放声大笑,中气十足,没一个巴西人比得上。 “小家伙,你这个小脑袋瓜是金子做的,有时候真让我害怕。” 然后他认真地看着我。 “告诉我,小家伙,你几岁了?” “要说谎话还是实话?” “当然是实话。我不想要说谎的朋友。” “是这样的:其实我只有五岁,但是我要假装是六岁,不然我就不能上学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快就送你去学校呢?” “想也知道!大家都巴不得能摆脱我几个小时。你知道什么是碳化矽吗?” “你在哪里看到这个词儿的?” 我把手伸进口袋,在打弹弓用的小石子、小照片、陀螺绳、弹珠中摸索。 “在这里。” 我掏出一块金属牌子,上面有个印第安人的肖像,他的头上插满了羽毛;另外一面写着“碳化矽”。 他把牌子翻来覆去地看。 “呃,好吧,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儿找到这个的?” “这是从爸爸的表上拿下来的,原本系着一条皮带,可以挂在裤带边。爸爸说那个表要留给我继承,但是后来他需要钱,就把它卖了。那个表好漂亮喔。他把这块牌子拆下来送给我。我把皮带切掉了,因为上头有股很重的酸腐味。” 他开始用手摩挲我的头发。 “你是个很难懂的小男孩,但是坦白说,你让我这个老葡萄牙人的心里充满了欢乐。真的是这样。现在我们上路吧。” “太好了。再等一下下。我要谈一件非常严肃的事。” “说吧。” “我们从现在开始是朋友了,对吧?” “毫无疑问。” “连车子也有一半是我的,对吧?” “有一天会全部变成你的。” “是这样的……”我咽了咽口水。 “怎么了,你咬到舌头啦?这不像你嘛!” “你不可以生气喔?” “保证不生气。” “我们的友谊里面,有两件事我不喜欢。”话没有想象中容易说出口。 “哪两件事?” “第一,如果我们两个是好朋友,为什么我要‘先生’长、‘先生’短的叫你?” 他大笑起来。 “那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老兄或哥们都可以。” “哥们不好。我会把我们的所有对话讲给米奇欧听,但是如果是‘哥们’就很难念了。‘老兄’比较好听。你不会生气吧?” “为什么要生气?这个要求很合理啊。这个米奇欧是谁?我从来没听说过。” “米奇欧就是小鲁鲁。” “呃,小鲁鲁是米奇欧,米奇欧是小鲁鲁,我们好象一直在绕圈圈。” “米奇欧是我的甜橙树,我很爱他的时候会叫他小鲁鲁。” “所以你有一棵甜橙树,叫做米奇欧。” “他真的很了不起喔。他会和我说话,会变成马,和我们一起奔跑——我们是巴克*琼斯、汤姆*米克斯、还有佛莱德*汤普逊和我。老兄(这个称呼一开始还真是不习惯),你喜欢凯梅纳吗?” 他摆摆手,表示对西部片不怎么熟。 “前几天佛莱德*汤普逊介绍我认识他。我好喜欢他戴的那顶大大的皮革帽子喔,但是他好象都不会笑的样子……” “慢慢来,我已经被你小脑袋里的世界给搞昏了。还有另外一件事呢?” “另外一件事更难了,但是既然我已经叫你‘老兄’,你也没生气……我不太喜欢你的名字,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它,但是朋友之间应该……” “圣母玛利亚!这次你要说什么啊?” “你觉得我应该叫你瓦拉达赫吗?” 他想了想,露出微笑。 “确实不太好听。” “我也不喜欢麦纽。你不知道,爸爸每次讲有关葡萄牙人的笑话的时候,说到‘麦纽怎样怎样’是我有多生气。你知道,这个老不死的从来没有葡萄牙朋友。” “你刚刚说什么?” “说我爸爸模仿葡萄牙人说话的事?” “不是,是后面那句不好听的话。” “‘老不死的’和‘老不修’都是骂人的话吗?” “差不多是一样的意思。” “那我就努力不要说好了。所以呢?” “问问题的人是我才对吧。既然你不想叫我瓦拉达赫,也不想叫我麦纽,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有个名字我觉得很赞。” “是什么?” “在糖果店的时候,拉迪劳先生和其他人都会这样叫你……”我露出了全世界最厚脸皮的表情。 “你是我认识最没大没小的人了。你想叫我葡仔,对不对?” 他握紧拳头,假装生气了。 “这样比较友善嘛。” “你喜欢这样叫我吗?很好,你获得我的同意了。现在我们出发吧,好不好?” 他发动引擎,若有所思地往前开了一点,然后把头伸出窗外,摇望路的远方。没有人或车过来。 他打开车门命令我:“下车”。 我听他的话下了车,跟着他走到车后面。他指了指备胎。 “现在好好抓着。小心点。” 我让自己就“抓蝙蝠”的定位,快乐得不得了。他上了车,慢慢开动。几分钟之后他停车下来看我。 “你喜欢吗?” “简直像梦一样。” “好啦,玩够了。我们走吧,天要黑了。” 夜晚缓缓降临,远处树林中虫儿高声鸣叫,唱不尽的夏天。 车子轻柔地往前滑行。 “好啦,从现在起我们不要再提以前那件事了,好吗?” “再也不提了。” “我真想跟你回家,看你怎么解释这一整天去哪里混了。” “我已经想好了,我会说我去上教义问答课。今天不是星期四吗?” “没人抓得到你的小辫子,你永远都有办法逃过去。” 然后我挪到离他非常近的位置,头靠在他的手臂上。 “葡仔!” “恩……”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你知道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没人敢欺负我,我觉得心里好像有个‘幸福的太阳’。” 第四章 纸球飞走了 “这边要这样折,然后沿着折线用刀子切开。” 刀子边缘割着纸,发出轻柔的声音。 “现在薄薄地涂一层胶,留一点边。像这样。” 我正在跟着托托卡学做纸球。粘好之后,托托卡用晒衣夹把纸球挂在晒衣绳最高的地方。 “等到完全干了以后,才能作开口的部分。懂了吗,笨蛋?” 我们坐在厨房的台阶上,看着要过很久才会干的彩色纸球。然后,沉浸在教学角色里的托托卡继续说明:“等你练习够了以后再做桔色纸球。一开始先做那种分成两截的,比较简单。” “托托卡,如果我自己做好纸球,你可以帮我做开口吗?” “看情况罗。” 他又来了,老是想趁机搜刮我的弹珠或电影明星照片。他们很诧异我怎么能收集到这么多。 “天啊,托托卡,你还拜托过我帮你打架耶。” “好吧。第一个我可以免费帮你在做,但是如果第一没学起来,以后就要拿东西交换喔。” “就这么说定了。” 同时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很快学起来,让他再也没办法碰我的东西。 从那个时候起,我的纸球再也没离开过我的心里。那是“我的”纸球。想想看,如果我告诉葡仔这是我做的,他会有多么骄傲!小鲁鲁看到我拿着纸球晃啊晃的会有多么佩服! 我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在口袋里装满了弹珠和一些重复的照片,走上街头的世界。我要卖掉这些弹珠和照片,好去买至少两张色纸。 “快来看啊,各位!五个弹珠换一个多索,新的就像刚从店里买来的一样。” 没人理我。 “十张照片只要一个多索,连洛塔太太的店里都没这么便宜!” 还是没有回应。街头顽童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钱这种东西。我从进步街的街头走到街尾沿路叫卖;又几乎跑遍了整条巴洛德卡帕尼马街,都毫无收获。如果去姥姥家的话呢?我去了,但是姥姥不感兴趣。 “我不想买照片也不想买弹珠。你最好还是自己留着吧,因为明天你就会来求我再把这些东西卖给你。” 姥姥肯定没有钱。 我又跑回街上。我的腿上沾满了灰尘,脏兮兮的。太阳就快下山了。 “泽泽!泽泽!” 比利金欧发狂似地朝我跑来。 “我一直在到处找你。你要卖什么?” 我晃动一下口袋里的弹珠。 “坐下来看吧。”我把要卖的东西摊在地上。 “怎么卖?” “五颗弹珠一个多索,十张照片也是一样的价钱。” “好贵。” 我快抓狂了,这个不要脸的小偷!贵?我开的价格,其他人只肯卖五张照片或三颗弹珠!我开始把东西收回口袋。 “等一下嘛。可以选吗?” “你有多少钱?” “三百里斯。我最多可以花掉两百。” “好吧,我给你六颗弹珠和十二张照片。” 我揣着钱拔腿就飞奔到“悲惨与饥饿”去。已经没人记得“那件事”了。这个时间只有奥兰多先生在柜台和人闲聊;等到工厂鸣笛下班,工人纷纷近来喝一杯的时候,就挤不进来了。 “你们有卖色纸吗?” “你有钱吗?你爸的帐户已经不能再赊欠了。” 我没生气,静静掏出了两个多索的铜板。 “只剩粉红色和南瓜色的。” “只有这两种颜色?” “大部分纸都被抢去做风筝了。不过什么颜色的风筝大会飞,不是吗?” “我不是要做风筝;我要做我的第一个纸球。”我希望我的第一个纸球是全世界最美的纸球。 快来不及了。如果我跑去奇可佛朗哥文具店,会浪费很多时间。 “不管了,我就买这种吧。”感觉多少有点遗憾。 我挪了张椅子,让路易国王坐在桌子旁边看。 “你会乖乖的喔,说好了?泽泽现在要做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等你长大一点,我就会教你,不收任何费用喔。” 我们做着做着,天色很快开始变黑。工厂鸣笛了,我得加快速度。贾蒂拉已经开始在桌子上摆碗盘。她习惯让我们先吃,这样我们就不会干扰其他人了。 “泽泽!路易!……” 她吼叫的声音大得好象我们远在木朗度似的。我把路易抱下来说:“你先去,我待会儿就来。” “泽泽!你给我马上过来,不然你就惨了。” “等一下就来!” 魔鬼的心情不好啊。她一定是和哪个男朋友吵架了;不是街尾那个,就是街头的那个。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胶快干掉了,做糨糊用的粉粘在我手指上,越急越难做,好象是故意和我作对一样。 喊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声。光线太暗,我快要看不见了。 “泽泽!” 好吧,我输了。她进来了,暴跳如雷。 “你把我当成你的仆人是吧?现在就给我过来吃饭!” 她好象一阵暴风卷进房里,抓住我的耳朵,把我拖进饭厅丢到餐桌前。我的怒火被她点燃了。 “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我要做完我的纸球。” 我溜出饭厅,跑回原本的房间。 她发狂了。她跟着进来走向桌子——那上头 有我最美的梦——我那尚未完成的纸球被撕碎,一片片坠落。仿佛这样还不能满足她(我吓得目瞪口呆,以至于毫无反应),她抓住我的手脚,把我丢到房间正中央。 “我跟你说话,你就要听。” 我体内的恶魔松绑了,愤怒有如狂风般袭来,我开始反击。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妓女!” “你有胆子就再说一遍。”她把脸贴进我的脸,眼中喷火。 “妓——女——”我放开喉咙大喊。 她从衣橱拿出皮带,开始狠狠地鞭打我。我转过身用手护着脸,怒气比疼痛更甚。 “妓女!妓女!你是婊子养的!” 她不停地打,我的身体痛得变成了一团火。然后托托卡进来了,他是来换手的,贾蒂拉因为打得太用力已经开始累了。 “杀了我吧,凶手!然后等着坐牢吧!” 她继续打,打到我跪在地上,抱住衣橱。 “妓女!妓女生的!” 托托卡把我拉起来,转向他们。 “闭上你的鸟嘴,泽泽,你不能这样骂你的姐姐。” “她是妓女!杀人凶手!婊子养的!” 然后托托卡开始狠狠打我的脸、眼睛、鼻子、嘴巴,拳头雨点般落在耳刮子上…… 葛罗莉亚救了我一命。她那时正和邻居罗森娜小姐聊天,听到了屋里的喊叫声,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葛罗莉亚可不是好说话的,她看到我脸上血流如注,一把推开托托卡,甚至不在乎贾蒂拉的年纪比她大,一掌把她赶走。我躺在地板上,眼睛几乎张不开,呼吸困难。葛罗莉亚把我抱到卧房。我竟然没有哭,不过路易国王代替了我,他躲到妈妈的房间里大哭大闹——因为他们揍我让他觉得很害怕。 “有一天你们会打死这个小孩,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那么这些没心肝的怪物!”葛罗莉亚痛斥他们。 我在床上躺下,她准备好那盆万能的盐水。托托卡尴尬地走进房间,葛罗莉亚把他推开。 “滚出去,你这个胆小鬼!” “你没听到他怎么骂人的吗?” “他什么也没做,是你们逼他的。我出去的时候,他正在安安静静地折纸球。你们两个真是没有良心,怎么会这样打自己的弟弟呢?” 她替我擦拭血迹,我吐出一颗牙齿在水盆里。火山的火被点燃了。 “你看看你干了什么,懦夫!你自己要打架的时候就害怕,叫他代替你上阵。孬种!九岁了还尿床。我要把你的床垫拿给大家看,还有你每天早上藏在抽屉里尿湿的睡裤!” 然后她把所有人赶出房间,锁上门。她点上灯笼,因为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脱下我的上衣,清洗我身上的污渍和伤口。 “痛不痛,糖糖?” “这一次真的很痛。” “我会很轻的,我最亲爱的小鬼头。你得先脸朝下趴一阵子等它干,不然衣服粘在上面会很痛的。” 但是痛的最厉害是我的脸;不只是伤口疼,更为了如此不必要的残酷行为感到愤恨。 处理好伤口后,他躺在我身边,轻抚着我的头。 “你看到了,葛罗莉亚,这次我什么也没做。如果是我活该,我不在乎被处罚。但是我什么也没做啊。” 她干涩地咽了口口水。 “最令我难过的是我的纸球,它本来会很美的,就像路易一样。” “我相信那一定会是个很美丽的纸球。但是没关系,明天我们就去买色纸,我帮你做全世界最美丽的纸球,美丽到连星星都嫉妒。” “没有用的,葛罗莉亚。只有第一次才能做出美丽的纸球;如果第一次做不好,就永远也做不好,或是根本不想再做了。” “总有一天,我要带你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家。我们可以去住……” 她陷如沉默。她一定是想到了姥姥家,但是那边不过是另一个地狱。所以她干脆跳进我的幻想世界,我和米奇欧的世界。 “我会带你去汤姆*米克斯或巴克*琼斯的牧场。” “但是我比较喜欢佛莱德*汤普逊。” “那我们就去他那儿。” 然后,我们这两个无助的人开始一起轻声哭泣。 整整两天,尽管我很想,却没办法见到葡萄牙人。他们不让我上学,怕别人看到残暴行为的痕迹。等到脸上消肿、嘴唇愈合,我才能重拾生活的节奏。我整天和小弟坐在米奇欧身旁,不想说话,看到什么都害怕。爸爸威胁说,如果我敢重复对贾蒂拉说的话就要揍我。我甚至连呼吸都胆战心惊,只能躲在米奇欧小小的树阴下避难,看看葡仔买给我的许多明星照片,耐心教路易国王打弹珠。他有点笨手笨脚的,不过再过几天他应该就可以抓住诀窍了。 我对葡仔的思念越来越深,他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不见了。我好想听他的声音,听他用温柔醇厚的声音叫我“小老弟”。我也好想看看他黝黑的脸。他喜欢穿深色的衣服,总是干净整洁得无懈可击;衬衫领子总是硬挺,像是刚刚烫好,还有他的格子背心,和他袖口的锚型金炼扣。 我很快就会好起来。小孩子的伤好得快,大家都知道这句话。 有一天晚上爸爸没出门,此外家里就是我和路易。路易已经睡了。妈妈应该快从城里回来了。有时候妈妈会留在纺织厂加班,所以我们只有在星期五才看得到她。 我决定待在爸爸身边,因为这样我就没机会做什么坏事了。他坐在摇椅上,呆呆地盯着墙壁。他老是不刮胡子,衬衫也乱糟糟的;他没去和朋友玩牌,可能是因为没钱了。可怜的爸爸,要让妈妈和拉拉去工作帮忙家计,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我可以想象爸爸找工作到处碰壁,一次次失望而归,耳朵边不断响着:“我们需要比较年轻的人……” 我坐在门栏上,数着墙上白白的毛毛虫,然后把眼光转向爸爸。 我只有在圣诞节那天早上看到过爸爸这么难过,我必须为他做点什么。唱歌给他听怎么样?如果我唱得很好听,肯定可以让他高兴起来。我在心中回想了一遍所有会唱的曲目,想起艾瑞欧瓦多先生最近教我的一首歌;那是一首探戈舞曲,是我所听过最美的一首歌。我开始轻声地唱着: 我想要个裸体女郎 裸体女郎就是我想要的…… 在夜晚明亮的月光下, 我想要女人的身体…… “泽泽!” “是的,爸爸。” 我马上站起来。爸爸一定很喜欢这首歌,希望我靠近一点唱给他听。 “你在唱什么?” 我重唱一遍。 我想要个裸体女郎…… “谁教你这首歌的?”他的眼光阴沉灰暗,好象快要抓狂了。 “是艾瑞欧瓦多先生。” “我已经告诉过你,不准你跟着他到处跑!” 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想他甚至不知道我帮忙艾瑞欧瓦多先生走唱叫卖。 “再唱一次那首歌。” “那是一首摩登探戈。” 我想要个裸体女郎…… 一个耳光甩在我脸上。 “再唱一次。” 我想要个裸体女郎…… 又一个耳光,再一个,又来一个。眼泪不听使唤地倾泻而出。 “继续啊,继续唱。” 我想要个裸体女郎…… 我的脸都麻了,眼睛因为受到强大的撞击不停地眨啊眨。我不知道应该停下来,还是应该听爸爸的话……但是在痛楚中,我决定了一件事。这是我最后一次挨打了;一定、一定是最后一次,就算要我死我也不肯再挨揍了。 他停下来,命令我再唱一遍。我不唱了。我用无比蔑视的眼神看着爸爸说:“杀人凶手!来啊,来杀我啊!然后等着坐牢吧!” 他满腔怒火,起身离开摇椅,解下皮带,皮带上有两个金属环。他开始愤怒地叫骂:“狗娘养的!肮脏的东西!没用的家伙!这就是你和爸爸说话的方式吗?” 皮带在我身上响起强有力的哀鸣,感觉像是个长了好几千根手指的怪物,用力打击我身体的每一部分。我倒在地上,瑟缩在墙角,我想他是真的要杀死我。然后我听到葛罗莉亚的声音,她冲进来救我了。葛罗莉亚,家里唯一一个和我同样是金发的孩子,没有人敢打她。她抓住爸爸的手。 “爸爸,爸爸,神是爱世人的,您打我吧,不要再打这个孩子了。” 他把皮带丢在桌子上,用手摩擦自己的脸。他为自己、也为了我而哭。 “我一时糊涂了。我以为他在捉弄我,嘲笑我。” 葛罗莉亚从地上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昏倒了。 恢复意识的时候,我正发着高烧。妈妈和葛罗莉亚在一旁轻声安慰着我;客厅里很多人来来去去,连姥姥也来了。我一动就痛,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本来想叫医生的,但又怕丢脸而作罢。 葛罗莉亚端了她煮的汤来,想让我喝一点,但是我连呼吸都很吃力,更不用说喝东西了。我整天昏昏欲睡,醒来之后疼痛减缓了许多。妈妈和葛罗莉亚一直陪着我,妈妈整晚躺在我身边,直到隔天早上才起身去上班。她向我说再见的时候,我抱住她的脖子。 “不会有什么事的,乖儿子。明天你就会好起来……” “妈妈……” 我轻轻地开口,说出可能是我生命中最深沉的控诉。 “妈妈,我不应该出生的。我应该像我的纸球一样。” 她哀伤地抚摩我的头。 “每个人生下来各有各的样子,你也是。只是有时候你啊,泽泽,你太皮了点。” 第五章 卡洛塔女王陛下 过了一个礼拜以后我才完全康复。我无精打采的;不是因为痛,也不是因为精神上的 打击。家里的人变得对我很好,好到让我有点疑神疑鬼的,但是总是感觉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让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也许是对人的信任吧。我不再相信人性本善。 我变得很安静,什么也不感兴趣,大半时间都坐在米奇欧身旁冷眼看人生,对一切漠不关心。我不和米奇欧说话,也不听他说话,大半时间只是温柔地看着小弟在我身边整天上下滑动那一百辆扣子缆车,因为我箱他这么小的时候也喜欢这种游戏。 葛罗莉亚对我的沉默感到担心,她把我收集的照片和装弹珠的袋子拿来放在我身边,有时间我连碰都不碰。我不想去看电影,也不想出去擦鞋。事实上,痛苦仍不断在我心里扩散,就像一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痛打的小动物…… 葛罗莉亚问起我的幻想世界。 “已经不在了。走得好远好远……” 没错,佛莱德*汤普逊和其他朋友都已经离开我而去。 葛罗莉亚没有发现我的内心革命。我已经下定决心以后要看别的电影,再也不看西部牛仔片或是印第安人那一类的东西。我要看浪漫爱情片,那种有很多亲吻、拥抱的电影,每个人都深爱对方。我唯一的用处就是挨打,但至少我可以看其他人相爱。 我可以回学校上学的日子终于到了。我走出家门,但是没有往学校去。我知道葡仔在“我们的”车子里等我等了一个礼拜,他一定很担心我怎么不见了。就算他知道我生病了,也没办法来看我。我们约定过,要以生命保护两个人的秘密。除了上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们的友谊。 我走到车站前的糖果店,那辆美丽的大车停在那儿。欢乐绽放出第一线光芒,我的心迫不及待飞驰向我的想望。我真的可以见到我的朋友了。 就在这一刻,车站入口响起悠扬的笛声,把我吓了一跳。曼哥拉迪巴号——凶猛骄傲的铁路之王——正奔驰而过,车厢神气地摇晃着。乘客靠在小小的窗口往外望,每个旅行的人都很快乐。我小的时候喜欢看着曼哥拉迪巴开过,不停向它挥手道别,直到火车消失在铁路的尽头。现在换成路易去挥手了。 我在糖果店的桌椅间搜索——他在那儿,坐在最后一张桌子边。他背对着我,身上没穿外套,漂亮的格子背心衬托着干净的白色衬衫长袖。 我觉得好虚弱,连走近他的力气都没有。拉迪劳先生帮我通报。 “你看,葡仔,是谁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绽开一朵快乐的微笑。他张开双臂,抱着我许久。 “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你今天会来。” “所以,小逃兵,这么长的时间你都到哪儿去啦?”他仔细打量着我。 “我病得很重。” “坐。” 他拉过一张椅子。 他向侍者示意,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但是服务生把饮料和糖果送上来的时候,我连碰都不想碰。我把头靠在手臂上不动,感觉自己软弱而忧伤。 “你不想吃吗?” 我没有回答。葡仔托起我的脸,我用力咬住下唇,但泪水仍然忍不住决堤。 “嘿,怎么啦,小家伙?告诉你的朋友吧……” “我不能,在这边不能……” 拉迪劳先生在一旁摇头,不解这是怎么回事。我决定说些话。 “葡仔,车子还是‘我们的’,没错吧?” “是啊,你还怀疑吗?” “你可以载我吗?” 他听到这个请求吃了一惊。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现在就走。” 他看到我的眼眶更加湿润,便拉起我的手臂,带我到车子里。 他回店里付了钱,我听到他对拉迪劳先生和其他人说的话。 “这个孩子的家里没人懂他。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纤细敏感的小男生。” “说实话,葡仔,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小鬼。” “你爱怎么想都无所谓,他是个不可思议又聪明的小家伙。” “你想去哪儿?”他钻进车里来。 “哪里都可以,只要离开这里就好。我们可以往木朗度开,那边比较近,不会用掉太多汽油。” “你年纪这么小,怎么这么了解大人的烦恼啊?”他笑了。 我们家实在穷到了极点,所以我们很早就学会不要浪费任何东西,因为每样东西都要花钱,每一样东西都很贵。 短暂的车程中他没开口说话,让我慢慢平复情绪。当一切事物都被抛在脑后,窗外出现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原野,他停下车子看着我。他的微笑弥补了人间其他角落所缺乏的美好。 “葡仔,看着我的脸——不对,是我的这张狗脸。在家里他们说我的脸是‘狗脸’。我不是人,是动物。我是皮纳杰印第安人,是魔鬼我儿子。” “我喜欢看的是你的脸,不是什么狗脸。” “反正你看就对了。你看我被打到现在还肿肿的。” “他们为什么打你?”葡仔的眼睛上蒙上担忧和同情。 我原原本本告诉他事情的经过。他听了我的话后眼睛湿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无论如何不该这样打小孩啊!你还不到六岁呢。法蒂蚂圣母在上!”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一无是处。我坏透了,所以圣诞节的时候为我降生的是小恶魔,而不是圣婴!” “胡说八道!你是小天使。也许你有点淘气……” “我坏透了,我根本不应该出生的。我前两天这样跟妈妈说过。” “你不应该说这种话的。” 他舌头打结了,第一次说话结巴了起来。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真的很需要跟你谈。我知道爸爸这个年纪还找不到工作一定很伤心。妈妈天亮前就得出门,赚钱帮忙支付家用。我姐姐拉拉很用功,但是现在也必须去工厂工作……这些都是不幸的事,但他还是不该这样打我。圣诞节那天我答应过他,可以随他高兴打我,可是这一次实在太过分了。” “法蒂玛圣母啊!像这样一个小小孩,为什么必须承受这些苦难?我真不愿见到这种事。” 他稍稍压抑有一下他的情绪。 “我们是朋友,对不对?让我们以男人的方式谈话吧。唔,我想你真的不该对姐姐说那么不好的话。事实上,你根本不该说脏话,懂吗?” “但是我还小,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顶他们。” “你知道那些话的意思吗?” 我点头。 “那你就不能也不应该说。” 他停了一下。 “葡仔!” “恩?” “你不喜欢我说脏话?” “简单地说,对。” “好吧,如果我没死,我就答应你再也不说脏话。” “很好。突然讲到死不死的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我就告诉你。” 我们再度陷如沉默,葡仔有点疑惑。 “既然你相信我,我还想知道另外一件事,是有关那首探戈。你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吗?” “说实话,其实我不太确定。我学这首歌是因为我什么都想学,因为它的音乐很好听。我连想都没想过歌词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打我打得好痛、好痛啊,葡仔。没关系……”我用力抽了一口气,“没关系,我会杀了他。” “你说什么啊,小男孩,你要杀了你爸爸?” “对,没错。我已经展开行动了。杀他并不是表示要拿巴克*琼斯的左轮手枪‘砰!’的一下。不是这样的,是在心里杀了他。因为只要你停止喜欢一个人,他就会慢慢在你心里死去。” “你这个小脑袋还真会想些有的没的!”他嘴巴上这么说,眼神还是充满了温情。 “但是不不是也说要杀了我吗?” “我是这么说过,然后我用相反的方式杀了你——你在我心里重生,旧的你就死了。你是我唯一喜欢的人,我唯一的朋友,葡仔。不是因为你会送我小照片、请我喝饮料、点心,或给我弹珠……我发誓我说的是实话。” “听好,大家都喜欢你——妈妈、葛罗莉亚、托托卡、路易国王,甚至你爸爸……还有,你忘了你的甜橙树了吗?那个米奇欧,就是……” “小鲁鲁。” “对,所以……” “那不一样,葡仔。小鲁鲁只是棵小小的甜橙树,甚至连开花都不会……但是你不一样,你是我真正的朋友。从现在起这辆车是你一个人的,因为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 “再见?” “我是认真的。你看,他们都那么讨厌我。我已经受够吃板子和揪耳朵了。我再也不要被当成米虫……” 我感到喉咙因为痛苦而打结,需要很多勇气才能吐出所有的话语。 “所以,你要跷家罗?” “不是。我想了一整个礼拜,决定今天晚上要去躺在曼哥拉迪巴号下面。” 他说不出话来,用手臂紧紧圈住我,用一种只有他才会的方式安慰我。 “不可以这么说,上帝是爱世人的。你有想象力、有聪明才智,前面还有大好的人生等着你呢。我不希望你有这个怪念头。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吗?如果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就不应该再说这种傻话了。”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用手背擦去我的泪水。 “我非常喜欢你呢,小家伙。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多。来嘛,笑一个。” 我笑了一笑,因为他的表白而感到放心。 “不开心的事都会过去。很快你就会变成街头老大,因为你的风筝做得好,是弹珠王,是像巴克*琼斯一样厉害的牛仔……还有啊,我想到了一件事,你想知道吗?” “想。” “这个周末我不去安康塔多看女儿了,她要和丈夫到佩瓜他去玩几天。我在想啊,既然天气这么好,不如去关杜河钓鱼吧。因为我没有其他好朋友可以一起去,我就想到了你。” “你要带我去吗?”我的眼睛亮起来。 “恩,如果你想去的话。你不一定要答应我。” 我把脸靠在他那蓄着落腮胡的脸上,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脖子作为回答。 我们笑得很开心,把悲伤的事都忘光了。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我们可以带点东西去吃。你最喜欢什么?” “你啊,葡仔。” “我是说腊肠啦、蛋啦、香蕉啦……” “我什么都喜欢。在家里我们学会要喜欢我们吃的每一样东西——如果我们有东西可以吃的话。” “那我们要一起去钓鱼罗?” “想到这件事我连觉都睡不着。” 但是有个麻烦的问题在快乐之中投下阴影。 “你要怎么解释说为什么你要出门一整天?” “我会想出理由的。” “如果后来被他们发现呢?” “到这个月底前没人可以打我,他们答应过葛罗莉亚,因为葛罗莉亚气疯了。” “真的吗?” “是啊。一个月之后才能打我,等我‘康复’之后。” 他发动引擎,开始往回走。 “你不会再想那件事了吧?” “哪件事?” “曼哥拉迪巴的事?” “过一阵子看看……” “那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拉迪劳先生告诉我的——尽管我已经答应葡仔不做傻事,他那天还是等到很晚,一直等到曼哥拉迪巴号回程经过镇上之后才回家。 我们的车子在一条美丽的小路上前行。路面不算宽敞,也没有铺柏油或鹅卵石,但是沿途的树和草原很美,更不用说艳阳和令人快乐无比的晴空了。姥姥曾经说过,幸福就是“心里有个光辉灿烂的太阳”,这个太阳让所有事物染上快乐的光采。如果这是真的,那藏在我胸口的太阳此时也让所有东西变得好美…… 我们轻松地聊着,车子缓缓向前滑行,不慌不忙,仿佛正在聆听我们的对话。 “奇怪了,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很乖很听话。你说你的老师——她叫什么名字?” “希西莉亚*潘恩小姐。你知道吗,她的一双眼睛上面有块小胎记。” 他笑了起来。 “唔,潘恩小姐。你说她不相信你在学校外面恶名昭彰。你和小弟或葛罗莉亚在一起的时候也很乖。那为什么你有时候会突然变了一个人呢?” “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啊。我只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结果都变成坏事,整条街的人大知道我有多恶劣。感觉好象是魔鬼一直在我耳朵边讲悄悄话,否则我怎么可能发明这么多恶作剧的方法,就像艾德孟多伯伯说的一样。你知道我有一次对艾德孟多伯伯做了什么吗?我没有跟你说过,对不对?” “你没有跟我说过。” “那是大概半年前的事了。他上北部买了个吊床回来,当成宝一样,不肯让我在上面躺一下,这个狗娘养的。“ “你刚刚说什么?” “呃,我是说,差劲的家伙。他睡过吊床之后就收起来,夹在手臂底下带走,好象我会偷走一块布似的。有一次我去姥姥家,姥姥没看到我进来。她一定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上的广告。我在屋子里面到处跑。我去看了番石榴树,没有结半颗果子,然后我看到艾德孟多伯伯的吊床悬挂在篱笆和一棵树中间,他在上面睡得跟死猪一样,嘴巴开开,鼾声大作,报纸掉到地上。这时魔鬼戳了我一下,我发现口袋里面有盒火柴。我撕下一张报纸揉成纸团,再用火柴点燃,小心不发出任何声音,等到火焰烧到他的…….葡仔,我可以说‘屁股’吗?”我停下来,认真地问。 “恩,这个词不太文雅,还是少说比较好。” “那要说屁股的话该怎么说呢?” “臀部。” “什么部?我要学这个字,这个字听起来很难。” “~~。一个肉字部,上面是宫殿的殿。” “哦。火一烧到他的臀部我就跑出大门,躲在篱笆的小洞旁边,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事。那个老头子跳起来举起吊床,姥姥还跑出来骂他:‘我已经说过几百次了,不要躺在吊床上抽烟听到了没有!’她看到报纸烧掉了,还抱怨说她还没来得及看呢。” 葡仔快活地大笑。看到他开心我很高兴。 “他们没发现是你吗?” “一直没有。我只跟小鲁鲁讲过。如果他们发现了,会把我的蛋蛋给割掉。” “割掉什么?” “呃,他们会阉了我。” 他又笑了。我们的大车沿路扬起尘土,像一片土黄色的云。我在思考一件事。 “葡仔,你没有骗我吧,有吗?” “你是指什么,小家伙?” “是这样的,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说:不要跟在我臀部后面走。” 他放声大笑。 “你真了不起。我也没听过,但是别想这个了。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否则最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了。你看看风景——等一下就会看到很多大树,我们越来越靠近河罗。” 车字转上一条小路,一直往前开,最后停在一处空地。那里有一棵大树,露出巨大的根部。 “好美啊!真是美呆了!下次看到巴克*琼斯的时候,我要告诉他,他的牧场和草原比我们这逊多了。”我高兴得拍起手来。 “我希望能永远看到你像现在这样拥有美好的梦想,不要胡乱想什么阴谋诡计。”他用手揉揉我的头。 我们下了车,我帮忙把东西搬到树阴下。 “你都是一个人来吗,葡仔?” “几乎都是。你看到了吗?我也有一棵树呢。” “它叫什么名字,葡仔?这么大一棵树,一定要给它取个名字。” 他想了想,笑了出来。 “那是我的秘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她叫做卡洛塔女王。” “她会跟你说话吗?” “她不说话的,因为女王不会直接对臣民讲话。我总是尊称她陛下。” “什么是臣民啊?” “就是要听女王话的人。” “那我是你的臣民吗?” 他忘情地捧腹大笑,笑得之尽兴,在草原上掀起一阵微风。 “不是,因为我不是国王,我也不会命令你。我只会请求你。” “其实你可以当国王,每个国王都和你一样帅,葡仔。” “走吧,开始干活了。不然我们光顾着讲话,鱼也别钓了。” 他拿起钓竿和一个装满蚯蚓的罐子,脱掉鞋子和背心。不穿背心让他看起来更胖了。他用手指着河的一段。 “你可以在上游那边玩,那边水比较浅,但是不要到对面去,那边很深。现在我要待在这边钓鱼,如果你想留下来陪我就不能说话,不然鱼会被吓跑。”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钓鱼,我自己东看西看到处去探险。这一段河流真是美丽。我打湿了脚,在水里看到一大堆小青蛙。我还看到沙地、鹅卵石,和顺水漂流的树叶。我想起了葛罗莉亚教过我的一首诗: 喔,清泉,放了我吧。 花儿如此哀泣。 别带我流向大海,我本生于高山之巅。 喔,我的枝叶摇摆, 我的枝叶随风摇摆。 喔,清澈的露水点点 ,落下蓝色天空。 清泉凛冽,嘲弄的水声潺潺 流过沙丘,花儿随之片片飘落。 葛罗莉亚说地对,诗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真可惜我不能告诉她,我看到一首诗的景象在我眼前活生生地上演;而且从树上掉下来的不是花,是很多小小的叶子。这条河是不是也会流向大海呢?我可以问葡仔——不行,这样会干扰他钓鱼。 结果葡仔只钓到两条小鱼,小到让人不忍心抓起来。 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我因为四处玩耍、思考人生的道理,脸都晒红了。之时葡仔来叫我,我像只小山羊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你身上弄得好脏啊,小家伙。” “我玩了好多东西。我躺在地上、在河里泼水……” “我们吃点东西吧。但是你这样不能吃,脏得像小猪一样。来吧,把衣服脱掉,到那边比较浅的地方洗一洗。” 但是我有点犹豫,不想照他的话做。 “我不会游泳耶。” “不要紧。我们一起过去,我会在旁边陪着你。” 我赖着不走。我不想让他看见…… “你该不会要说,你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脱衣服吧?” “不,不是这样的。” 躲不掉了。我转过身开始脱衣服;先是衬衫,然后是呆带长裤。 我把所有衣服丢在地上,转身以哀求的眼神看着他。他什么也没说,但是眼中染上了震惊和嫌恶之色。我就是不想让他看到无数次殴打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痕。 他喃喃地说:“如果会痛,就别下水。” “现在早就不痛了。” 我们吃了蛋、香蕉、腊肠、面包、香蕉糖——最后一项只有我爱吃。我们到河里取水喝,然后回去坐在卡洛塔女王下面。 他正要坐下的时候,我做手势阻止了他。 我把手放在胸前,恭敬地对着大树说:“陛下,您的臣民——麦纽*瓦拉达赫绅士,以及皮纳杰最伟大的战士,吾等现在要坐在陛下您的树阴下了。” 我们大笑着一起坐下。 葡仔在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形,把背心铺在树根上当作枕头说: “现在来睡个午觉吧。” “但是我不想睡。” “无所谓,我是不会放你到处跑的。像你这种淘气鬼啊。” 他一只手放在我胸口把我给压住。我们躺了很久,看着云朵在枝杆间忽隐忽现。时候到了,如果我现在不说,就永远也说不出口了。 “葡仔!” “恩……” “你睡着了吗?” “还没。” “你在糖果店对拉迪劳先生说的话是真的吗?” “嘿,我在糖果店和拉迪劳先生说过很多哈呢。” “是有关我的事。我在车上听到你说的话了。” “你听到什么?” “你说你非常喜欢我?” “我当然喜欢你。这又怎么样呢?” 于是我转过身,但没有挣开他的怀抱。我凝视着他半闭的双眼,他的脸看起来更胖,变得更像国王了。 “不怎么样,但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当然是真的,傻瓜。” 他更用力抱紧我,想用行动证明他说的话。 “我很认真地在想,你只有一个女儿,住在安康塔多,对不对?” “没错。” “你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还有两个鸟笼,对不对?” “没错。” “你说你没有孙子,对不对?” “没错。” “而且你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没错。” “那你可不可以到我家来,叫爸爸把我送给你呢?” 他激动地坐起身子,两手圈着我的脸。 “你愿意当我的小孩吗?” “我们出生之前没办法选择父亲,但是如果我可以选,就会选你。” “真的吗,小家伙?” “我可以发誓。而且,家里少了我就少了一张嘴吃饭。我保证永远不再说脏话了,连‘屁股’也不说。我可以帮你擦鞋、照顾笼子里的鸟,我什么都会喔。我在学校也会当最棒的好学生,我愿意做所有对的事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我被送走的话,家里每个人都会高兴死了。这是一种解脱。我有个姐姐,排行在葛罗莉亚和托托卡中间,从小就被送到北方一个有钱的亲戚家,这样她就能够上学读书,成为大人物了。” 仍然是一片沉默。他的眼中满是泪水。 “如果他们不愿意送我走,你可以把我买下来。爸爸一点钱也没有,我可以打包票他会愿意把我卖掉。如果他开的价码很高,你可以分期付款,就像雅各先生买东西那样……” 他还是没回答。我把身子挪开了一点点,他也是。 “你知道吗,葡仔,如果你不想要我也没关系。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哭的……” 他缓缓地轻抚我的头发。 “我不是不喜欢你,我的孩子,但是生命不能这样一下子用力扭转。我不能带你离开家庭、离开你的父母,虽然我真的很想这么做,但这是不对的。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我本来就爱你像爱自己的儿子,从现在起,我更要把你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真的吗,葡仔?”我欣喜若狂地站起身。 “‘我可以发誓。’你不是常常这样说吗?”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我平常很少也不愿意对亲人做——我亲了他那圆圆胖胖的和蔼脸夹…… 第六章 温柔,点点滴滴 “它们没有一个会跟你说话,也不能让你当马骑吗,葡仔?” “一个都没有办法。” “那时候你不也是小孩子吗?” “我是啊。但不是每个小孩都像你那么幸运,可以听得懂树说话。而且不是所有树都喜欢说话。” 他温柔地笑着,然后继续说:“事实上它们不是树,它们是葡萄滕——在你问我之前,我先解释一下:葡萄滕就是会长出葡萄的地方。它们本来只是很粗的滕蔓,但是等到葡萄结实累累的时候变得美极了(他停下来解释‘结实累累’)。然后农人将葡萄摘下来用榨汁机做葡萄酒(他又停了下来解释‘榨汁机’)……” 看来,他和艾德孟多伯伯一样有学问。 “再多说一点嘛。” “你喜欢听吗?” “非常喜欢。我真希望能够和你聊上八十五万二千公里,都不要停。” “跑那么多路要多少汽油啊?” “假装的嘛!” 他又告诉我农家把青草晒成干草,还有做起司的事——他念成‘气死’,听起来很特别。 然后他停下来,深深戏了一口气。 “我很快就要回葡萄牙去了,也许会在一个安静、怡人的地方平静地度过晚年。可能是在我家乡东北部美丽的山林里,靠近蒙瑞尔的福哈德拉地方。” 到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葡仔比爸爸老很多,只是他的脸圆圆鼓鼓的,皱纹比较少,看起来容光焕发。有种奇怪的感觉穿透了我。 “你是说真的吗?”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我很失望。 “别傻了,那还要很久以后呢。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也说不定。” “那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耶。”我的眼中满是泪水。 “哎,你知道的,有时候我也需要作作梦嘛!” “可是你的梦里没有我。我所有的梦里都有你,葡仔。我和汤姆*米克斯、佛莱德*汤普逊在大草原上面逛的时候,我会雇一辆马车让你坐,这样才不会太累。有时候在学校里,我看着教室门口,想象你出现在那儿对我挥手……”他露出微笑,被我的话感动了。 “全能的上帝啊!我从来没见过你如此渴望被疼爱的幼小灵魂。但是你不应该太粘我,你知道的。” 我把这些告诉米奇欧。米奇欧的话有时候比我还少。 “事实上,小鲁鲁,自从他成为我的另一个爸爸以后,就变得像只老母鸡一样婆婆妈妈的。他觉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可爱,问题是他认为的可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不像其他人老爱说:‘这个男孩将来会出头。出头?出什么头?我们连班古都没出过哩。’” 我温柔地看着米奇欧。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温柔,所以我对喜欢的每一样东西都投入温柔。 “你看,米奇欧,我要生一打小孩以后再追加一打。其中有一打是小孩,我绝对不打他们;另外一打会长大成人。我会问他们;你想做什么呢,我的儿子?伐木工人?好,这是你的斧头和格子衬衫,拿去吧。你想在马戏团训练狮子?很好,这是你的鞭子和表演服……” “可是圣诞节的时候,这么多小孩你要怎么办?” 米奇欧真是的!这种时候就爱打岔。 “圣诞节的时候我会有很多钱,我要买一卡车的栗子和坚果、无花果、葡萄干,还有好多好多玩具,多到他们可以分给贫穷的邻居。我一定会有很多钱的,因为从现在起我要变得很富有,非常富有,我还要中乐透。” 我看着米奇欧,责备他不该打岔。 “让我说完,因为我还有好几个小孩没讲到。好,我的儿子,你想当牛仔?这是你的马鞍和绳索。你想做曼哥拉迪巴号的技师?这是你的帽子和哨子……” “什么哨子,泽泽?你这样一直跟自己讲话会发疯的。” 托托卡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带着友善的笑容审视我的小甜橙树——它身上挂满蝴蝶结和啤酒瓶盖。他一定有企图。 “泽泽,你要不要借我四百里斯?” “不要。” “但是你有钱,对不对?” “我是有。” “你说你不借,连问都不问我要拿钱去做什么?” “我会变得非常富有,这样就可以到葡萄牙东北部去旅行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啊?” “不告诉你。” “那就收回刚刚的话。” “我收回,而且我不要借你四百里斯。” “你是‘坏老鼠’,射的那么准,明天去打几场,多赢一些弹珠拿去卖马上就可以把四百里斯赚回来了。”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借你——你不要故意惹我喔,因为我正在努力乖乖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我不想和你吵,但你是我最喜欢的弟弟,怎么会变成无情无意的恶魔……” “我才不是恶魔呢!我现在是没有感情的穴居人。” “你是什么?” “穴居人。艾德孟多伯伯给我看过一张杂志上的照片,那是一种身上长了很多毛的人猿,手上拿着一根棒子。反正,穴居人就是世界刚开始时候的人,住在一个山洞叫做……不知道什么的,我想不起来了,是个外国名字,太难记了……” “艾德孟多伯伯不应该往你脑袋塞这么多奇怪字眼的。你到底要不要借我嘛?” “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天哪,泽泽,我们一起出去擦鞋的时候,有多少次你什么也没做,我却把赚来的钱分你?有多少次你累的时候我帮你背鞋箱?……” 他说的是真的。托托卡很少对我不好,他知道最后我会借钱给他的。 “如果你借钱给我,我就告诉你两件很棒的事情。” 我不说话。 “我还会说,你的甜橙树比我的罗望子树漂亮多了。” “你真的会这样说吗?”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晃动钱币。 “那两件很帮的事是什么?” “你知道吗,泽泽,我们的苦难要结束了——爸爸找到工作了!他要在圣托艾雷工厂做事,我们家又会变有钱了。天啊!你不高兴吗?” “我很为爸爸高兴,但是我不想离开班古,我要和姥姥住在一起。要离开的话,我只去葡萄牙……” “我知道了,你宁愿和姥姥住,每天吃泻药,也不愿意和我们走?” “对。你绝对不知道是为什么……那另一件事呢?” “在这边不能说,‘有人’会听到。” 我们走到厕所附近。即使已经离开很远他还是说得很小声。 “泽泽,我必须先告诉你这件事,好让你有心里准备。市政府要拓宽道路,他们会填平所有水沟,把路穿过所有人家的后院。” “那又怎样?” “你这么聪明还不懂吗?要拓宽路就要弄走所有这些东西。”他指着我的甜橙树所在的地方。我嘟起嘴巴要哭了。 “你在骗我,对不对,托托卡?” “不要这样嘟嘴巴,还要等很久呢。” 我的手指紧张地数算着口袋里的铜板。 “你是故意骗我的吧,托托卡?” “完全是事实。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我当然是啊。” 但是眼泪不听话地沿着脸庞流下,我抱着他的腰哀求:“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对吧,托托卡?我要召集很多人,我要抗争。没有人可以砍我的甜橙树……” “好啦好啦,我们不会让他们砍的。现在你要不要借我钱了?” “你要干什么?” “反正他们不让你进班古电影院——现在放‘泰山’耶。我看完之后会告诉你在演什么。” 我掏出一个五百里斯的硬币给他,一边用衣服下摆擦眼泪。 “剩下的不用还我了,你可以去买糖果……” 我回到甜橙树下。其实那部电影我前天已经看过了——我故意跟葡仔提起这件事。 “你想去看吗?” “我是想去啊,可是我不能进班古电影院。” 我提醒他上次电影院闯的祸,他笑了。 “但是我想,如果有大人陪我一起去,就没人会说什么了。” “如果这个大人是我……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我高兴得眼睛一亮。 “但是我要工作啊,孩子。” “这个时间不会有生意上门的啦。与其留在这边聊天或在车上睡午觉,我们不如去看泰山和豹子、鳄鱼、大猩猩对打。你知道是谁主演吗?是法兰克*马林耶!” “你这个小恶魔,什么大有你说的。”他还是忧郁不决。 “好,我们去吧。” 所以我们就到电影院去了,但是售票小姐说,上面有严格的命令,一年之内不准我进去。 “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学乖了,我可以替他担保。” 售票小姐看着我,我对她微笑。我亲了亲自己的手指,送给她一个飞吻。 “注意了,泽泽,如果你不乖,我可是会丢掉饭碗的!” 我本来不想告诉米奇欧看电影的事——但憋不了多久还是说出来了。 第七章 为国王献上一朵小白花 希西莉亚*潘恩小姐问有没有人愿意到黑板上写下自己造的句子,只有我举起手来。 “你要来试试看吗,泽泽?” 我离开座位走到黑板前面的时候,很骄傲地听到她对我的赞美:“看到了吗?是全班小 的男生呢。” 我连黑板的一半高都够不着。我拿起粉笔,小心翼翼地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只要再过几天就放假了。 我看着她,想知道有没有写错的地方。她愉快地对我笑着。空花瓶端坐在桌上,里面插着一朵想象的玫瑰花。 我回到座位,对自己写的句子感到很高兴;高兴假期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可以和葡仔开车到处逛。 其他人也跟着到黑板前造句,但只有我是第一个尝试的英雄。 这时,有个迟到的男生杰若尼莫慌慌张张地进教室,在我的正后方发出很大的声音把书放下,然后对隔壁的人说了些话。我没注意听,因为我想好好用功;但是他们的谈话里有个字眼吸引了我的注意,他们在谈曼哥拉迪巴号。 “撞到车子啦?” “就是麦纽*瓦拉达赫那辆漂亮的大车。” “你们在说什么?”我转过身,一脸困惑。 “曼哥拉迪巴号撞到葡萄牙人的车子了,就在奇他街的十字路口,所以我才会迟到。火车把汽车压得很扁,那里挤满了人,消防队已经过去了。” 我冒出一身冷汗,眼前开始发黑。杰若尼莫继续回答隔壁男生的问题。 “我想他一定已经死了,但是他们不准小孩子靠近。” 我毫无意识地站起来,有一股想吐的冲动,冷汗湿透全身。我走向门口,甚至看不见希西莉亚*潘恩小姐的脸。她来到我面前,被我苍白的脸色给吓坏了。 “怎么啦,泽泽?” 我没办法回答。我的眼中开始盈满泪水,然后一股强烈的狂乱摄住了我——我开始疯狂地奔跑,完全忘了学校的事,只是不停地跑。我跑到街上,脑中一片空白,我只想跑,跑去那儿。我的心痛得比胃还要厉害。我一口气不停地跑过卡辛哈街,跑到糖果店;我瞄了一眼那里的车子,想确认杰若尼莫有没有说谎——我们的车子不在那儿。我呜咽出声,又开始跑,却被拉迪劳先生强壮的手臂给拦住。 “你要去哪里,泽泽?” “那里。”眼泪沾湿了我的脸。 “你不必去了。” 我发疯一样用力乱蹬乱踢,但是没办法挣脱他的手臂。 “冷静点,小男孩。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那,曼哥拉迪巴号撞死他了……” “没有,救护车已经到了,只有车子毁了而已。” “你说谎,拉迪劳先生。” “我为什么要说谎?我不是老实告诉你被火车撞上了吗?好啦,等医院让他见访客的时候,我就带你去。我保证。现在我们去喝点饮料吧。” 他拿出手帕替我擦掉满身大汗。 “我想吐。” 我背靠着墙,他扶着我。 “好一点了吗,泽泽?” 我点头。 “我带你回家吧?” 我摇了摇头,非常缓慢地走开,心里乱成一团。我很清楚事实真相。曼哥拉迪巴号毫不留情,是最厉害的火车。我又吐了几次。可想而知的是,没人理我。根本没有其他任何人在乎我。我没有回学校,我的心叫我到哪里,我就往哪里去。偶尔停下来吸吸鼻子,用制服上衣擦脸。我再也见不到我的葡仔了,永远见不到了。他消失了。我一直走,一直走。我停在他答应让我叫他葡仔,还让我在他车上抓蝙蝠的那条路上。我坐在树干上弓起身子,把脸埋在膝间。 一阵强烈的情感突如其来地涌上心头,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 “圣婴你好狠啊!我以为这一次上帝会降临,结果你却这样对我!你为什么不能像爱其他小孩一样爱我?我很乖啊。我不打架,我认真做功课,我还戒掉说脏话,连‘屁股’都没说。你为什么还是要这样对待我?他们说要砍掉我的甜橙树,我只哭了一下下。但是现在……现在……” “我要我的葡仔回来,你一定要把葡仔还给我……”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 有个非常甜美柔和的声音轻轻响起,一定是我坐的这棵树在对我说话。 “别哭,小男孩。他已经上天堂了。” 天色渐渐黑了,在我已经身心俱疲,连哭或吐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托托卡在爱莲娜*维拉伯夫人家的台阶上找到我。 “你是怎么回事啊,泽泽?跟我说话啊!”我哼哼地呻吟着,托托卡摸我的额头。“你在发高烧耶!怎么回事,泽泽?跟我来,我们回家吧。” 我在呻吟之中吐出:“别管我,托托卡。我再也不要回去那栋房子了。” “你当然要回去,那是我们的家啊。” “那里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东西了。全部都消失了。” 他试着扶我站起来,但是我全身软绵绵的。他把我的手绕过他的肩头,扶着我慢慢地走;进了家门之后,他把我放在床上。 “贾蒂拉!葛罗莉亚!大家去哪里了?” 他在邻居家找到正在聊天的贾蒂拉。 “贾蒂拉,泽泽病得很厉害。” 她边走边发牢骚:“他一定又在演戏了。看我赏他一顿好打……” 但托托卡神情紧张地说:“不是,贾蒂拉,这一次他真的病得很重,看起来要死了!” 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我什么都不想要,任高烧吞噬我。他们喂我吃的东西统统吐了出来。我越来越瘦,越来越瘦。我直直盯着墙壁,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动也不动。 我听到身边的人在说话,每一个字都懂,但是不想回答。我一心只想上天堂。 葛罗莉亚搬到我房间,晚上就睡在我旁边,她甚至不让他们吹熄灯笼。每个人都努力对我很好,连姥姥也来我们家住了几天。 托托卡也过来陪我。他被我的病吓坏了,偶尔会对我说话。“那是谎话,泽泽,相信我。我实在是太坏了。他们没有要砍树什么的……” 静默笼罩家中,仿佛死神正蹑手蹑脚地走过。他们不敢制造任何噪音,每个人都轻声细语地说话,妈妈几乎每天晚上都陪在我身边。但我忘不了他;他洪亮的笑声,他独特的说话方式,连窗外的蟋蟀都在模仿他刮胡子时“擦、擦、擦”的声音。我无法停止想念他。 现在我才真正了解什么是“痛苦”。痛苦不是被狠狠地打到昏厥,不是脚被玻璃割伤之后一针一线缝合。痛苦会刺伤你的整颗心,是一个到死也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这种痛苦侵蚀你的四肢和头脑,榨干所有力量,连在枕头上转头的意志都跟着消失。 我的病况越来越糟,憔悴到只剩一把骨头。他们请福哈博医生来看我,他没花多久时间就找出病因:“是震惊所造成的,很严重的创伤后遗症。除非他能克服这次的冲击,否则恐怕没办法活下去。” 葛罗莉亚把医生带到外面说:“他确实受到了重大冲击,医生。自从他知道有人要砍掉他的甜橙树,就病成这样了。” “那你们必须让他相信这不是真的。” “我们已经试过各种方法,但是他不相信我们。他认为那棵小甜橙树是个人。他是个非常特别的小男生,很敏感,很早熟。” 我全都听到了,但还是没有活下去的意愿。我想上天堂,可惜活着的人是没法上天堂的。 他们喂我吃药,但是我不停地呕吐。 然后不可思议的好事情发生了——街坊邻居纷纷来看我,他们忘了我是“披着人皮的魔鬼”。“悲惨与饥饿”的老板来了,还买玛利亚摩尔糖给我;尤金纳太太买蛋给我吃,又为我祷告。 “你一定要好起来,泽泽。少了你和你的恶作剧,街上变得好冷清啊。”他们对我说着好话。 希西莉亚*潘恩小姐也来看我,还带了一朵花。结果我又哭了。 她说起那天我茫茫然跑出教室的情形。她也只知道这么多而已。 艾瑞欧瓦多先生的出现最令我难过。我认出他的声音,假装睡着了。 “您在外面等他醒过来吧。” 他坐下之后,和葛罗莉亚聊了起来。 “哎,小姐,我找了好久,把这个地方都快翻过来了,到处问他住在哪里。”他很大声地抽了抽鼻子。“我的小天使不能死,不行。别让他死啊,小姐。他说要带歌谱回去,就是要带给你的,对不对?” 葛罗莉亚说不出话来。 “别让这个小男孩死掉,小姐。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就再也不要回到这个悲惨的地方了。” 他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床边,把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泽泽,你一定会好起来,再继续和我一起唱歌的。我最近几乎什么歌谱都卖不出去,每个人都在问:‘嘿,艾瑞欧瓦多,你的小金丝雀上哪儿去啦?’答应我你会好起来,好吗?” 我还有仅存的力量可以流泪。葛罗莉亚不希望我的情绪再次起伏,所以把艾瑞欧瓦多先生带走了。 我的情况逐渐好转,已经能够吞下一点食物留在胃里面了。只有在回想起那个恶梦时,才会发烧、呕吐,然后发抖、冒冷汗。有时候尽管我不去想,还是一直看见曼哥拉迪巴号飞驰而来把他撞得粉碎。我问圣婴有没有为我行那么一点点好,让葡仔没有任何痛苦。 “别哭,糖糖,这些都会过去的。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整棵芒果树都送给你,没有人会去动它的。”葛罗莉亚用力抚摩我的头。 但是我要一棵老掉牙的,连结果子都不会的芒果树干嘛?就算是我的甜橙树,也会很快失去魔力,变成另一棵平凡的树,和其他树一样……不过,也要他们给那棵可怜的树足够的时间长大才行。 为什么有些人这么容易就死掉了?来了一辆可恶的火车,然后他就被带走了。为什么我要上天堂又是如此困难?每个人都抱住我的腿不让我走。 葛罗莉亚的温柔和努力让我终于肯开口说一点点话,连爸爸晚上也不出门了。托托卡因为自责而消瘦许多,被贾蒂拉责骂。 “一个还不够吗,托托卡?” “你不知道我的感受。是我告诉他那个坏消息的。我到现在连睡觉的时候都会看到他哭泣的脸……” “好了,你不要也跟着哭。你已经是个大男孩了,而且他会活下去的。忘了这件事,去‘悲惨与饥饿’帮我买一罐浓缩牛奶回来。” “那就给我钱,因为老板不肯再让爸爸赊帐了。” 虚弱的身体让我一直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是白天或晚上。但是热度逐渐减退,发抖和寒颤开始消失。 我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总是可以看到葛罗莉亚,她从未离开我半步。她把摇椅搬进房间,许多时候累得在上面睡着了。 “葛罗莉亚,现在很晚了吗?” “有点晚了,亲爱的。” “你想不想打开窗户?” “吹风不会让你头疼吗?” “我想不会。” 光线透了进来,可以看见一小片蓝天。我看着那片天空,又开始掉泪。 “怎么啦,泽泽?这么美丽、这么蓝的天空,是圣婴特别为你创造的,他今天这样告诉我……”她不了解天空对我的意义。 她靠近我,握着我的手对我说话,想鼓舞我的精神。她的脸庞消瘦而憔悴。 “你看,泽泽,你很快就会好了。又可以去放风筝、赢好多弹珠、爬树、骑米奇欧、唱歌,然后带歌谱回来教我唱歌。我希望看到你和从前一样,做这么多美好愉快的事情。你知道这附近变得多么消沉吗?大家都想念你,想念你给街上带来的欢乐……你一定要好起来,要活下去,要活很久很久。” “你知道吗,葛罗莉亚,我不想活了。如果我好了又会变成坏孩子。你不知道,已经没有人可以做让我变好的力量了。” “但是你不用变得那么好啊。只要做个普通男生,保持你原来的样子就好了。” “为什么呢,葛罗莉亚?为了让大家狠狠打我吗?为了让大家虐待我吗?” 她用双手捧起我的脸,毅然决然地说:“听好了,糖糖,我向你发誓,等你好了以后,没有人,没有人能够碰你一根手指头,连上帝也不能碰你,除非他们跨过我的尸首。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发出咕哝声表示答应。“什么是‘尸首’啊?” 葛罗莉亚脸上长久以来第一次露出愉悦的光芒。她笑了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我对困难的字眼有兴趣,就表示我又有生存的意志了。 “尸首就是死掉的身体。但是我们现在别讨论这个,现在不适合。” 我也觉得现在不适合,但是我忍不住一直想着,他已经变成一具尸首好几天了。葛罗莉亚继续说话,承诺很多事,但是我现在想到的是那两只小鸟——蓝知更鸟和金丝雀——他们现在怎么样呢?也许他们已经伤心而死,像奥兰多*卡布洛德佛哥那只小雀儿一样。 也许有人打开鸟笼的门放他们飞走了,但是这样等于是杀了他们一样,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飞翔了。他们会呆呆地坐在树上,直到有男生用弹弓把他们打下来。街上开鸟园的利可每次钱不够,养不起鸟的时候,就会开门放鸟。然后男生们就会干那种事,没有一只能够逃过瞄准他们的弹弓…… 家里的生活步调逐渐恢复正常,开始在这里那里听到各种声响。妈妈回纺织厂上班,摇椅搬回客厅;只有葛罗莉亚坚守岗位,在看到我起床到处走动之前,她是不会离开我的。 “喝了这碗汤吧,糖糖。贾蒂拉杀了那只黑母鸡,只为了给你做这碗鸡汤。你闻闻看,好香哪。”他轻轻吹着汤匙上的滚烫鸡汤。 “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学我,把面包浸在咖啡里吃。但是吞下去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这样很难看。” “怎么啦,泽泽?不会是因为他们杀了那只老母鸡所以你要哭了吧?她很老了,老到甚至不会生蛋了。” “你真的很努力,终于找到我住的地方了。” “我知道她是你们动物园里的黑豹,不过我们可以再买一只新的黑豹,比原来那只更凶猛的豹子。” “所以,小逃兵,这么长的时间你都到哪儿去啦?” “葛罗莉亚,我现在不想喝。如果喝下去又会吐出来。” “如果我晚一点再端来,你会喝吗?” “我保证以后我会乖乖的,我不再打架,也不说脏话了,连‘屁股’也不说……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们同情地看着我,因为他们以为我又在和米奇欧说话了…… 一开始窗户上只是发出轻轻的刮擦声,后来变成连续的敲击。有个非常轻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泽泽……” 我坐起身,把头靠在窗户的木框上。 “是谁?” “是我。开窗吧。” 我悄悄拉开窗门,小心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样才不会吵醒葛罗莉亚。在黑暗中宛如奇迹般出现的,是闪闪发光的米奇欧,他全身亮晶晶的。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但是不要发出声音,否则她会醒过来的。” “我保证不会吵醒她。”他轻轻跳进房间。 “看看我带什么给你了,他坚持也要来看你。” 他把手臂伸到前面,我好象看到了一只银色的小鸟。 “我看不太清楚,米奇欧。” “仔细看,你会吓一大跳的。我用银色的羽毛把它装饰得亮晶晶的,很美吧?” “路西安诺!你变得好美啊!你应该永远保持这个样子的,我还以为你是从卡利佛故事里面飞出来的猎鹰呢!” 我摸着他的头,第一次发现他是这么柔软,原来蝙蝠也喜欢被温柔地对待。 “你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喔。注意看嘛!” 他转一圈展示自己的行头。 “这是汤姆*米克斯的马刺、凯梅纳的帽子,两把手枪是佛莱德*汤普逊的,和理查*塔马奇的子弹带和靴子。还有,艾瑞欧瓦多先生借我他的格子衬衫——你最喜欢的那件。” “真是酷毙了,米奇欧。你是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 “他们一听到你生病,就把东西全都借给我了。” “你不能一直像这样打扮真是可惜。” 我看着米奇欧,担心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等着他的命运。 “怎么回事呢,小鲁鲁?”他在床边坐下,眼中流露出温和与担心。他的脸靠近我眼前。 “但是小鲁鲁是你啊,米奇欧。” “那好吧,你是小小鲁鲁,比小鲁鲁还要小。难道我不能对你亲密一点,就像你对我那样?” “别说这种话,医生说我不可以哭或难过。” “我也不想看你这样。我来是因为我很想念你,我希望看你好起来,和以前一样快乐。生命里的每件事都会过去,所以我来带你去散步,我们走吧。” “我还很虚弱呢。” “来一点新鲜空气对你的病情有帮助。” 于是我们从窗户跳出去了。 “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去大水管那里吧。” “但是我不想走巴洛德卡帕尼马街,我再也不想经过那个地方。” “那我们从阿速德街走过去。”米奇欧变成一匹飞马,路西安诺快乐地停在我肩膀上。 到了大水管边,米奇欧拉我一把,让我在大水管上站稳。遇到有洞的地方,水柱像是小喷泉似地喷涌而出,弄得我们身上湿湿的,脚底痒痒的,真是有趣。我觉得有点晕眩,但是米奇欧带给我的快乐,让我觉得我正在康复之中。至少我的心跳轻快了起来。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笛音。 “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米奇欧?” “是一辆火车在很远的地方鸣笛。” 但是奇怪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汽笛声划破宁静。 “米奇欧,是他,是曼哥拉迪巴号,那个暗杀者!”恐惧吞没了我。 轮子在铁轨上滚动,发出骇人的巨响。 “爬到这里来,米奇欧。快爬上来,米奇欧。” 因为戴着闪亮的靴刺,米奇欧在水管上很难站稳。 “爬上来,米奇欧,把手伸给我。他想杀了你,他想杀了你,他想把你撞扁,他想让你粉身碎骨!” 米奇欧才爬上水管,那辆邪恶的火车一边鸣镝喷烟,一边从我们身边穿过。 “暗杀者!刺客!” 火车继续飞快沿着轨道往前奔驰,夹杂着阵阵尖声狂笑……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家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我的房间涌进许多半醒半睡的脸。 “做恶梦了,”妈妈伸手抱起我,试着用她温暖的胸膛压抑我的哭泣。“只是个梦,乖儿子,一个恶梦……” 葛罗莉亚讲给拉拉听的时候,我又开始吐起来。 “他大声尖叫‘刺客’把我吵醒了,他还讲到什么杀人、撞扁、压死……我的天啊,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没几天之后就结束了。我的宿命注定要活下去。有天早上葛罗莉亚容光焕发地进来,我正坐在床上,沉思生命的苦痛。 “你看,泽泽。”她手中拿着一朵白色小花。 “米奇欧的第一朵花。很快他就会长成一棵大甜橙树,开始结果子喔。” 我不断抚摩这朵小白花,我再也不会因为小事而哭泣了,即使我知道米奇欧是在用这朵花向我告别。他已经离开我的幻想世界,进入我真实的痛苦世界…… “现在来喝点麦片粥,然后在屋子里走个几圈,像昨天那样。我马上回来。” 这个时候路易国王爬上我的床。现在他们总是让他亲近我,起初他们不想让他也跟着伤心。 “泽泽!” “怎么啦,我的小国王?” 事实上,他现在是唯一的国王了。其他国王,包括钻石、红心、梅花、黑桃的国王,都不过是图象,被玩牌的手指给玷污。至于另外一个国王——他已经不能活着当国王了。 “泽泽,我好喜欢你喔。” “我也喜欢你啊,我的小弟弟。” “你今天要和我玩吗?” “今天我会和你玩。你想玩什么呢?” “我想去动物园,然后我想去欧洲。然后我还想去亚马逊森林和米奇欧玩。” “如果我不太累,我们可以全部都去。” 喝完咖啡,在葛罗莉亚愉快的眼神目送下,我们手牵手走到后院去。葛罗莉亚靠在门上,松了口气。我转身向她挥手道再见,她的眼里闪耀着幸福的光辉。我那奇异的早熟脑袋,猜到了闪过她心头的话:“他又回到幻想世界了,感谢上帝!” “泽泽……” “恩?” “黑豹到哪里去了?” 已经不再相信梦想却还要投入其中,实在很难。我想告诉他实话。“傻瓜,从来就没有黑豹,只不过是只黑色的老母鸡,已经煮成鸡汤被我喝掉了。” “现在只剩两只母狮子罗。黑豹去亚马逊森林度假了。” 美好的幻想还是维持得越久越好。我小的时候也相信过这些事情。 “那边那个森林吗?”小国王睁大了眼睛。 “别害怕,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再也找不到路回来了。” 我干涩地微笑。亚马逊森林不过是几棵浑身是刺的橙树。 “你知道吗,路易,泽泽非常虚弱,他必须回去休息了。明天我们再来玩,面包山缆车或你想玩什么都可以。” 他同意了,跟着我慢慢往回走。他还太小,猜不到事情的真相。我不想靠近水沟——也就是那条亚马逊河——我不想看到失去魔力的米奇欧。路易不会知道,那朵白色的小花就是我们的诀别。 第八章 倒下的与站着的树 天色还没黑,消息已经获得证实,感觉好象和平的祥云再度君临我们家。 爸爸拉着我的手,在所有人面前把我抱到他膝上,很慢地摇着椅子,这样我才不会头晕。 “一切都结束了,儿子。有一天你会成为父亲,你也会发现男人的生命中有某些非常困难的时刻;似乎什么事情都不对劲,绝望永无止尽。但是现在都过去了。爸爸已经被任命为圣托艾雷修工厂的主任,你们再也不会过没有礼物的圣诞节了。” 他顿了一下。他这一生和我一样也很难忘记“那件事”。 “我们要搬到很远的地方,妈妈不用再工作了,你的姐姐也是。你还留着那块印第安人头的金属牌子吗?” 我手伸进口袋找到那块牌子。 “很好,我要再买一只表,把这块牌子挂上去。有一天它会变成你的表……” “葡仔,你知道什么是碳化矽吗?” 爸爸一直说话、一直说话。 他用长满胡须的脸摩擦我的脸,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他那旧衬衫发出的气味让我起鸡皮疙瘩。我滑下他的膝头,走向厨房门口,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看着日光渐渐暗淡下来。 “这个男的对我这么好做什么呢?他不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已经死了,被曼哥拉迪巴号杀死了。”我感到一阵嫌恶,却毫无怨气。 爸爸跟了出来,他看到我的眼中又起雾了。 “别哭,儿子。我们会有一间很大的房子,后院有一条真正的河,还有很多大树,全都是你一个人的。你可以荡秋千玩。”他几乎是跪在地上跟我说话。 他不懂,他不懂。没有其他树能像卡洛塔女王那么美。 “你可以第一个选树。” 我盯着他的脚,脚趾突出了凉鞋的鞋面。他是一棵老树,树根漆黑。他是一棵父亲树,但却是一棵我几乎不认识的树。 “还有,他们不会这么快砍掉你的甜橙树。等他们要砍的时候,我们已经搬到新家,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 “没关系,爸爸,没关系……”我抱着他的膝盖哭泣。 我仰起头看他的脸,他的脸上也满是眼泪。我喃喃地说:“他们已经把树砍掉了,爸爸,一个多礼拜以前他们已经砍掉了我的甜橙树。” 结语 好多年过去了,我亲爱的麦纽*瓦拉达赫,现在我已经四十八岁了。有时候在思念之中,好象又回到了小时候,你常常送我电影明星的小照片或弹珠。是你教会了我生命的温柔。我亲爱的葡仔,今天换成我送出小照片和弹珠,因为没有温柔的生命并不美好。有时候,我在温柔中感到快乐;有时候,更多时候却非如此。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我们的那段时光,我不知道曾经有个傻瓜王子跪在祭坛前面,含泪叩问圣像: 他们为什么要让小孩知道那些事呢? 事实上,我亲爱的葡仔,他们很早就告诉我那些事了。 珍重再见,愿上帝与你同在!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下载论坛 @bookben.cn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